“又煮面?”
“你不是说会吃吗?”
林守山看了他一眼。“我说过。我会吃的。”
林缺笑了。他转身走进堂屋,把背包放在椅子上。然后他走到供桌前,对着十二块牌位鞠了三个躬。牌位还是那些牌位,从林启山到林守山——林守山的牌位还在抽屉里,他没有拿出来。他不想拿出来。
他走到院子里,坐在石桌旁边。他爹坐在门槛上,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一个抽烟斗,一个看桃子。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缺儿,”林守山说。
“嗯。”
“你那个直播,还做吗?”
“做。但不多。有活了就播一下,没活了就不播。”
“明月峡的事,播了吗?”
“没有。张问渠不想播。他说阴兵过境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否则会有人去明月峡探险,打扰那些魂魄。”
“他说得对。”
林缺点了点头。他掏出手机,打开抖音。私信栏显示“99+”,他随便看了几条。有一条是一个月前发的,发信人的ID叫“湘西老鬼”。他看着这个ID,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湘西老鬼——他爹的潜意识。他点开那条私信,内容只有一句话:“林缺,别进那座古墓。你爹不想让你进去。我也是。”
他把这条私信看了两遍,然后关掉了。
“爹,”他说。
“嗯。”
“你的抖音账号,叫什么名字?”
林守山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抖音账号?”
“就是那个‘湘西老鬼’。你的潜意识登录的账号。”
林守山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在门槛上磕了磕。“我不记得了。”
“我知道你不记得。但你用那个账号给我发了一条私信。让我别进古墓。”
林守山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院子里的桃树,看了很久。“缺儿,”他终于开口了。“有些事,你不想让它发生,但它还是会发生。你不想让你儿子进古墓,但他还是进去了。你不想让他冒险,但他还是冒险了。你能做的,不是阻止他,是教他。教他怎么活着出来。”
林缺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爹。阳光照在他爹脸上,照在那些皱纹里。他突然觉得他爹老了。不是身体老了,是心老了。在古墓里待了三年,出来之后又跟着他跑了八百公里,赶了三百多个黑色魂魄。他累了。
“爹,”林缺说。“你去睡一会儿。晚上面煮好了叫你。”
林守山看了他一眼。“你煮的面,不用叫。我在堂屋里就能闻到咸味。”
林缺笑了。他看着他爹站起来,走进堂屋,躺在长椅上。他爹把烟斗放在茶几上,闭上了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呼吸很平稳,很快就睡着了。
林缺站在院子里,看着桃树。树上的桃子在阳光下红得发亮。他伸手摘了一个,咬了一口。甜的。
他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他从米缸里舀了一碗米,淘干净,放进锅里,加水,开火。然后他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从院子里的菜地里拔了两根葱。葱是他走之前种的,一个月没浇水,居然还活着。他把葱洗干净,切成葱花,放在碗里。
水烧开了,他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然后他打了两个鸡蛋——一个给他爹,一个给自己。蛋白在沸水里翻滚,慢慢凝固,包裹着蛋黄。面条煮好了,他捞进两个碗里,加了一勺盐、半勺酱油,撒上葱花。
他端着碗走到堂屋。他爹还在睡,呼吸平稳。他把碗放在茶几上,在旁边坐下来,等着。等了大概五分钟,他爹醒了。林守山睁开眼睛,看了看茶几上的面,又看了看林缺。
“咸了没?”他问。
“你尝尝。”
林守山坐起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咸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咸的。”
“那你下次自己煮。”
林守山没有说话。他低头吃面,把面吃完了,把鸡蛋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他把碗放在茶几上,靠在长椅上,闭上了眼睛。
“缺儿,”他说。
“嗯。”
“你煮的面,还是很难吃。但比上次好一点。”
林缺站在堂屋里,看着他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爹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和几个月前在古墓里的时候不一样了。不是疲惫,不是心疼,是平静。
“明天再煮,”林缺说。“明天少放点盐。”
“嗯。”
林缺把两个碗拿到厨房里洗干净,放在碗柜里。然后他走到院子里,站在桃树下。天快黑了,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红色。桃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熟透的桃子从枝头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弯腰捡起一个,放在石桌上。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抖音,发了一条视频。视频的内容很简单——他站在桃树下,手里拿着一个桃子,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明月峡的事办完了。三百多个川军弟兄回家了。伏击他们的人也走了。峡谷空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他站在桃树下,看着远处的山。山是墨绿色的,深得发黑。一座接一座,像是永远都走不完。但他知道,每一座山的后面,都有一条路。每一条路的尽头,都有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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