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视频发出去之后,林缺的手机就没安静过。
他本意只是随口说一句,就像赶完一趟尸之后跟雇主报个平安。但抖音不这么想。“明月峡的事办完了”——这句话被算法当成了某种信号,推给了几百万个人。等他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视频播放量已经八百多万了,粉丝从六十多万涨到了九十多万,私信栏显示“999+”,手机烫得像个暖手宝。
他靠在床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评论区。第一条评论点赞二十多万:“主播你是说真的吗?三百多个川军?就是明月峡那个阴兵?”第二条:“我广元的,明月峡那条路我走过无数次,晚上走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人。”第三条:“有没有人能证实一下?这也太玄了吧。”第四条:“我是川军的后代,我爷爷的哥哥就是在那场伏击里失踪的。主播你能多说一点吗?”
林缺看着第四条评论,沉默了很久。他点进那个人的主页——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像是一家三口的合照,简介写着“广元人,在外打工”。他的作品不多,大部分是拍工地上的视频,还有一些是拍孩子的。最新的一条是一周前发的,视频里一个小女孩在跳舞,配文是“女儿六岁生日”。
林缺在评论区回复了两个字:“走了。”
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三百多个人,八十九年,他终于让他们走了。但他没办法告诉那个人,你爷爷的哥哥走的时候说了什么——他听到了那句话,“莫丢下我”。他也没办法告诉那个人,那条路上有多少个弹孔,那面旗为什么打不开,那个军官在峡谷出口挥手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做不到。因为那些不是他的故事。他只是路过的人。
林缺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起床洗漱。他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他爹已经坐在门槛上了。林守山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棉袄,手里拿着烟斗,烟点着了,烟雾在晨光中飘散。石桌上放着豆浆和油条,油条还冒着热气。
“吃早饭,”林守山头也不回地说。
林缺走过去坐下来,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爹,我的抖音粉丝快一百万了。”
“一百万是多少?”
“一百万个关注我的人。”
“一百万个?”林守山的烟斗停了一下。“一个县城才多少人?”
“一个县城大概几十万。一百万个比一个县城还多。”
林守山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斗在门槛上磕了磕。“那些人关注你做什么?”
“看赶尸。”
“赶尸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他们就喜欢看。”
林守山没有再说话。他把烟斗叼回嘴里,吸了一口。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吃着油条,喝着豆浆。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缺儿,”林守山说。
“嗯。”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吗?你妈走的那年,你才十岁。那天晚上你坐在门槛上哭,哭了大半夜。我坐在你旁边,不知道说什么。我就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天亮的时候,你不哭了。你说:‘爹,我饿了。’我去给你煮了一碗面。那碗面也咸了。但你吃完了。”
林缺的手在油条上停了一下。他不记得这件事了。他记得他妈走的那天是个阴天,下着小雨。他记得她拎着一个红色的皮箱,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记得他没有哭。但他不记得那天晚上坐在门槛上哭了大半夜。不记得他爹坐在旁边抽烟。不记得那碗咸了的面。
“我不记得了,”他说。
“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林守山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在手掌上磕了磕。“你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就是坐在那里,眼泪一直流。我坐在你旁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我就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后来你不哭了,你说你饿了。我去给你煮了面。你吃面的时候,我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那棵桃树,就是那天晚上种的。”
林缺转过头看着他爹。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爹的脸藏在阴影里。但他能看到那双眼睛——亮的,不是魂火的金色,是活人的光。
“那天晚上种的?”
“那天晚上。你吃面的时候,我拿着铁锹去院子里挖了个坑,把树苗种下去了。种的时候是歪的。天太黑了,看不清。”
林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油条。油条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咬了一口。“爹,那碗面,是什么味道的?”
“咸的。和你煮的一样咸。”
林缺笑了。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一看,是张问渠发来的消息:“林师傅,你那条视频我看了。评论区有人说自己是川军的后代。我想联系他,把他爷爷的哥哥的事告诉他。你觉得呢?”
林缺回复:“告诉他。但不是现在。等几天,等他自己再来问。他现在可能还没准备好。”
“好。”
林缺把手机放在石桌上,靠在门框上。他爹抽完了烟,正在把烟灰往地上磕。灰白色的灰落在地上,被风卷起来,飘散了。
“爹,你说那三百多个川军,回到家了吗?”
林守山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它们在找回家的路。找了八十九年。现在路通了,能不能找到,看它们自己了。”
“你觉得能找到吗?”
“能找到。只要路通了,总能找到。”
林缺点了点头。他看着院子里的桃树,桃树上的桃子已经摘了大半,还剩几个在枝头挂着,红彤彤的。他站起来,走到桃树下,伸手摘了一个,咬了一口。甜的。
下午的时候,林缺在堂屋里画符。他爹坐在长椅上抽烟斗,看着他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供桌上,落在黄符纸上,落在朱砂碟里。
“你的符比以前好了,”林守山说。
“好在哪里?”
“笔画稳了。以前你画定身符的时候,最后一笔总是会抖。现在不抖了。”
林缺没有说话。他把定身符画完,拿起符纸看了看。朱砂字迹在纸上发着微弱的光,灵力饱满。他把符纸放在一边,拿起一张新的黄纸,开始画安魂符。
“缺儿,”林守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