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落洞村的第三天,林缺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张问渠打来的,说他在广元那边打听到了一件事——辰州镇尸局的龙老幺,上个月走了。不是走了,是死了。在鬼门关的镇尸局里,坐在那把守了几十年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烟斗,烟斗灭了,人也没了。是隔壁镇上的一个人去送东西发现的,说龙老幺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但身体已经凉了。
林缺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桃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他站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灭了,久到手指被风吹得发僵。
“缺儿。”林守山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烟味。
“爹,龙老幺走了。”
堂屋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烟斗磕在门槛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林守山出现在了堂屋门口。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棉袄,手里拿着烟斗,烟没有点着。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儿子。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林守山没有说话。他把烟斗叼在嘴里,没有点着。他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桃树,看了很久。
“我去看看他,”他说。
林缺看着他爹。阳光照在他爹的脸上,照在那些皱纹里。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林缺能看到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惋惜,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像是老朋友走了之后才会有的空。
“我陪你去,”林缺说。
两个人坐火车到沅陵,从沅陵坐班车到鬼门关。到的时候是下午,阳光照在峡谷里,照在石碑上。石碑上的“鬼门关”三个字被雷劈了一道口子,从中间裂开了。裂缝里长出了青苔,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镇尸局的院子门开着。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墙角堆着一些刻了符咒的石碑。正对大门的是一栋三层的主楼,楼前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那面黄色的旗,上面绣着一个黑色的“镇”字。旗子在风中飘着,猎猎作响。
龙老幺躺在主楼一楼的一间屋子里,一张木板床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的人形很瘦,肩膀窄窄的,像是一个缩了水的老人。林守山走到床边,掀开白布的一角。龙老幺的脸是灰白色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他的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还握着什么东西。烟斗不在手里。烟斗放在枕头旁边,铜的,凉了。
林守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龙老幺的脸。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龙老幺的嘴巴合上。
“老幺,”他说。“你守了一辈子的门。现在不用守了。”
他把烟斗从枕头旁边拿起来,放在龙老幺的手里,把龙老幺的手指掰开,再合上,让烟斗握在那只已经僵硬了的手里。
林缺站在门口,看着他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爹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个影子很瘦,很长,像一棵冬天的树。
隔壁镇上的那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刘,在鬼门关下面开了个小卖部,平时给镇尸局送点米面粮油。龙老幺的烟斗就是他发现的——那天他来送米,看到龙老幺坐在椅子上,烟斗灭了,人也没了。
“龙老幺走的那天晚上,峡谷里刮了好大的风,”刘师傅说。“我在小卖部里,听到风从峡谷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第二天早上我来送米,就看到他……”他没有说下去。
林守山转过身,看着刘师傅。“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我进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手里拿着烟斗,烟斗灭了。他坐了一辈子那把椅子,走的时候也坐在那把椅子上。”
林守山点了点头。他走回床边,把白布重新盖在龙老幺的脸上。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林缺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过走廊,走过院子,走出镇尸局的大门。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峡谷里的风从石碑的裂缝里穿过来,发出呜呜的声音。
“爹,龙老幺的丧事怎么办?”
“镇尸局的人会办。道门总会也会来人。”
“我们不办?”
“不办。他不是我们林家的人。他有他自己的家人。他孙女在东莞,道门总会的人会通知她。”
林缺站在石碑前面,看着峡谷里的路。路是柏油的,灰色的,弯弯曲曲地通向远方。龙老幺在这条路上走了几十年。从年轻走到老,从黑头走到白头。现在他不走了。
“爹,”林缺说。
“嗯。”
“龙老幺守了一辈子的门。他守的是什么门?”
“鬼门关。”
“鬼门关不是已经封了吗?”
“鬼门关不是一扇门,是一个地方。辰州古墓在鬼门关的下面,裂缝在古墓的里面。古墓封了,裂缝封了,但鬼门关还在。鬼门关是湘西阴气最重的地方,总要有人守着。”
“现在没人守了。”
林守山沉默了一会儿。“会有人来的。道门总会不会让鬼门关空着。”
林缺没有说话。他看着峡谷里的路,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和他爹一起往山下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路面上,一长一短。
回到落洞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缺走进堂屋,把背包放在椅子上,然后走到供桌前,对着十二块牌位鞠了三个躬。牌位还是那些牌位,从林启山到林守山。他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些牌位,看了很久。
“缺儿,”林守山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出来看看。”
林缺走到院子里。月光照在桃树上,光秃秃的枝丫在地面上投下一张破碎的网。桃树下站着一个人。不是他爹,是另一个人。一个女人,大概五十多岁,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她站在桃树下,看着林缺。
林缺认出了她。不是因为他记得她的脸,是因为他记得她走的那天拎着的那个红色皮箱。十岁那年,阴天,小雨,她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走了。二十一年了,她没有回来过。现在她站在桃树下,手里没有皮箱,穿的是黑色的棉袄,不是红色的嫁衣。
“妈,”林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