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山。”他爹的声音从后山传来,很远,很闷。
林缺沿着屋后的小路往后山走。后山不高,长满了松树和杉树,树冠遮住了大部分阳光,林间光线昏暗,空气里有一股松针和泥土的气味。他走了大概十分钟,在一块大石头上看到了他爹。林守山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烟斗,烟点着了。他看着远处,远处是连绵的山,墨绿色的,深得发黑。
“爹,你在这儿做什么?”
“看山。”
“山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林缺在他爹旁边坐下来。石头很大,两个人坐着不挤。他看着远处的山,山一层一层的,远的淡,近的浓,像一幅用墨画出来的画。
“爹,你以前不是说过吗?这些山里埋着很多东西。有些人埋的是死人,有些人埋的是秘密,有些人埋的是自己。”
“我说过。”
“你埋的是什么?”
林守山沉默了一会儿。“自己。在古墓里埋了三年。后来你把我挖出来了。”
“你埋自己之前,有没有想过,挖你出来的人会是谁?”
林守山看了他一眼。“想过。想过很多人。你妈,龙老幺,张元清。但没想到是你。”
“为什么?”
“因为你太小了。你才二十一岁。二十一岁的人,不应该进古墓。不应该赶凶尸。不应该过白骨桥。不应该封裂缝。”
“但我做了。”
“你做了。”林守山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在石头上磕了磕。“你做完了。”
两个人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风吹过来,松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缺儿,”林守山说。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一直赶尸?”
“不知道。也许吧。”
“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还有你。”
林守山没有说话。他把烟斗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子里喷出来,在阳光下飘散。
“好,”他说。“我陪你。”
林缺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爹,回家吧。葱买回来了。种子也买回来了。下午把葱种上,种子等开春再种。”
林守山站起来,把烟斗揣进口袋里。两个人沿着小路往下走,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林缺走在前面,他爹走在后面。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走。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林缺把葱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在菜地里挖了几个坑,把葱种下去。葱的根是白的,叶是绿的,种在黑色的土里,很好看。他用手把土压实,浇了一点水。
“爹,种好了。”
林守山走过来,看了看那些葱。葱的叶子在风中微微摇晃,绿油油的。
“活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
“葱好活。种下去就能活。”
林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看着那些葱,看着它们在风中摇晃。
“爹,”他说。
“嗯。”
“明年开春,种白菜、萝卜、辣椒。”
“嗯。”
“种了就能吃。”
“嗯。”
“吃不完的拿到镇上去卖。”
“嗯。”
“卖了钱买朱砂。”
“嗯。”
“买了朱砂画符。”
“嗯。”
“画了符赶尸。”
“嗯。”
林缺看着他爹。阳光照在他爹脸上,照在那些皱纹里。那张脸上的表情,和他从古墓里背出来的时候不一样了。不是苍白,不是疲惫,是一种很淡的、很轻的、像是在说“活着真好”的东西。
“爹,”林缺说。
“嗯。”
“你煮的面,我还没学会。”
“慢慢学。”
“学不会怎么办?”
“学不会就吃咸的。”
林缺笑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刚种下去的葱,看着那棵歪脖子桃树,看着远处的山。山是墨绿色的,深得发黑。一座接一座,像是永远都走不完。但他知道,每一座山的后面,都有一条路。每一条路的尽头,都有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