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缺把最后一把葱种下去的时候,手机响了。他蹲在菜地边上,手上全是泥,掏了半天才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湖南常德的。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是林缺林师傅吗?”对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四十多岁,声音有点哑,像是哭过,又像是抽烟抽多了。
“是。”
“你好你好,我姓周,叫周明义。我是从抖音上找到你的。我父亲……我父亲昨天走了。在常德老家走的。我想请你把他的遗体送到衡阳。我父亲是衡阳人,年轻的时候来常德打工,后来就在这里安家了。他临终前说想回衡阳,葬在老家的祖坟旁边。”
“常德到衡阳,大概三百多公里。走路的话,十天左右。”
“我知道。费用您说。”
“八千。先付四千。”
“好,好。我把地址发给你。您什么时候能到?”
“后天。”
林缺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石桌上。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葱种好了,一排排的,绿油油的,在风中微微摇晃。他蹲下来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回堂屋。
他爹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烟斗,烟点着了。他看着林缺走进来,没有说话。
“爹,有活了。常德到衡阳。一个老人,自然死亡。”
林守山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在茶几上磕了磕。“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
“我跟你去。”
“你每次都去。”
“你每次都煮面。我不去谁吃?”
林缺看着他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爹的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林缺能看到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疲惫,是一种很淡的、很轻的、像是在说“我不去谁陪你去”的东西。
“好,”林缺说。“你跟我去。”
两天后,两个人出发了。从落洞村到常德,坐火车,四个小时。林缺买了两张硬座票,和他爹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厢里人不多,空着一大半。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睡觉。过道对面是一个老人,戴着草帽,脚边放着一编织袋东西,不知道装的什么。
林缺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符纸还剩四十多张,朱砂一包,狼毫笔两管,摄魂铃一只,赶尸竿一根,手电筒两个,充电宝两个,压缩饼干五包,泡面三桶,矿泉水两瓶,还有那口小锅。
“锅还在,”林守山看了一眼。
“你让带的。”
“我让你带你真带?”
“你说路上可以煮面。”
林守山没有再说话。他把烟斗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火车上不能抽烟。
林缺把拉链拉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山。山是墨绿色的,深得发黑,一座接一座地过去。他看着那些山,想起了龙老幺。龙老幺走了快一个月了。他的孙女从东莞来了,把骨灰带走了。道门总会派了新人来守鬼门关,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姓陈,戴眼镜,说话很慢。林缺没见过他,只是听张问渠在电话里说起过。
“爹,”林缺说。
“嗯。”
“你说鬼门关的新守门人,能守得住吗?”
林守山沉默了一会儿。“守不守得住,不是看人,是看门。鬼门关的门已经封了。古墓的裂缝也封了。现在的鬼门关,就是一个普通的地方。不需要守。”
“那道门总会为什么还要派人去?”
“因为习惯。守了几百年了,突然不守了,不习惯。”
林缺点了点头。他看着窗外,山还是那些山,墨绿色的,深得发黑。
火车在下午三点到达常德。周明义在出站口等着,举着一个纸牌子,上面写着“接林缺师傅”。他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胖,圆脸,穿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有点少。看到林缺和他爹走出来,他迎上去,鞠了一个躬。
“林师傅?”
“是。”
“这位是——”
“我爹,林守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