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衡阳
从常德到衡阳,三百多公里。林缺走了十天。路不算难走,大部分是平路,只有到了衡阳附近才有几座小山包。周德茂是个安静的尸体,魂火灰白色,一路上没有诈起,没有挣扎,连换符的时候都老老实实的,不像杨德财那样让人提心吊胆。
林守山走在后面,每天抽完一斗烟就再装一斗。他的烟丝是出发前在常德买的,本地烟丝,便宜,劲儿大,抽一口能呛出眼泪。但他抽得很习惯,像是抽了几十年的老牌子。
“爹,这烟丝好抽吗?”林缺问。
“不好抽。”
“那你还抽?”
“买了不抽浪费。”
林缺没有说话。他看着前面的路,路是灰色的柏油,弯弯曲曲地通向远方。
第六天的时候,他们经过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房子,一个菜市场。林缺在镇子外面找了一个废弃的砖窑,把周德茂的尸体安置在里面,然后和他爹走进镇子找吃的。镇子上有一家米粉店,老板是一个胖胖的女人,围着一条油渍渍的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
“两碗米粉,”林缺说。
“牛肉的还是猪肉的?”
“牛肉的。”
米粉端上来的时候,碗很大,粉很多,上面铺着一层红烧牛肉,还撒了葱花和香菜。林缺吃了一口,热的,辣的,香的。不是压缩饼干的味道,是真正的、活人的、热乎的食物的味道。
“好吃吗?”他问他爹。
“咸了。”
“你什么都咸。”
“因为什么都咸。”
林缺没有再说话。两个人沉默地吃着米粉,听着街上的声音——自行车的铃声、小贩的叫卖声、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吃完米粉,林缺去结账。两碗米粉十六块钱。他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现金,数了十六块,递给老板。老板接过钱,看了他一眼。
“你们是赶路的?”
“嗯。”
“从哪儿来?”
“常德。”
“去哪儿?”
“衡阳。”
老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把钱塞进围裙的口袋里,转身继续忙活。
第十天,他们到了衡阳。衡阳比常德大,比常德热闹。街上人很多,车很多,楼很高。林缺不喜欢这种地方,路太宽,人太多,声音太杂。尸体走在路上,经过的人会尖叫,会拍照,会追着看。他烦这些。
周家湾在衡阳下面的一个村里,从市区过去还要走半天。林缺没有休息,直接往周家湾走。他爹跟在后面,烟斗里的烟丝烧完了,但没有停下来装。
“爹,你累了?”
“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