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除夕
腊月二十九那天,林缺去镇上买东西。他爹列了一张单子:猪肉五斤、鱼两条、豆腐三块、白菜两颗、葱一把、姜一块、蒜一头、盐一包、酱油一瓶、醋一瓶、料酒一瓶、面粉五斤、鸡蛋十个、瓜子一斤、花生一斤、糖果一斤。林缺看着单子,问他爹:“吃得完吗?”林守山说:“吃不完留着明年。”林缺说:“明年就坏了。”林守山说:“那就吃到坏为止。”
林缺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去了镇上。快过年了,镇上人多,菜市场里挤得水泄不通。他推着自行车,在人流中艰难地移动。买肉要排队,买鱼要排队,买豆腐也要排队。每排一次队就要等十几分钟,他排了五次队,站了一个多小时。买完东西的时候,自行车上挂满了塑料袋,车把上、后座上、篮子里,到处都是。他推着自行车往回走,走得很慢,怕东西掉下来。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他爹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烟斗,烟点着了。看到林缺推着自行车回来,他走过来,帮忙把塑料袋从车上卸下来。猪肉、鱼、豆腐、白菜、葱、姜、蒜、盐、酱油、醋、料酒、面粉、鸡蛋、瓜子、花生、糖果,一样一样地摆在石桌上,像一个小型的菜市场。
“爹,这些够了吗?”
“够了。”
“面呢?你不是说包饺子吗?”
“买了面粉。自己擀皮。”
“你会擀皮?”
“不会。学。”
林缺看着他爹。暮色中他爹的脸看不太清楚,只有烟斗里的火光在一闪一闪的。
“好,”林缺说。“学。”
腊月三十,一大早,两个人就开始忙活。林守山和面,林缺剁馅。面和了一盆,馅剁了一碗。林守山把面团从盆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撒了点面粉,开始擀皮。他擀出来的皮是方的,厚的,大小不一。林缺看着那些皮,说:“这是皮吗?”林守山说:“是皮。”林缺说:“饺子皮不是这样的。”林守山说:“能吃就行。”
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包饺子。林缺包的饺子像饺子,虽然不好看,但至少是饺子的形状。林守山包的饺子像包子,又像馒头,又像一团捏在一起的疙瘩。林缺看着他爹包出来的东西,沉默了很久。
“爹,这是什么?”
“饺子。”
“这不是饺子。”
“是饺子。只是形状不一样。”
林缺没有再说话。他把那些“形状不一样”的饺子放在案板上,和他自己包的饺子分开摆。一半是饺子,一半是“不知道是什么”。
包完饺子,开始做菜。林守山说要露一手,做红烧肉。他把猪肉切成块,有大有小,大的像拳头,小的像拇指。他把肉块放进锅里,加水,加酱油,加料酒,加姜片,加葱段,加糖,加盐。盖上锅盖,开火。煮了大概一个小时,厨房里飘出一股香味。林缺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看了看。锅里的肉是黑色的,酱油放多了。他用筷子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咸的。很咸。但他没有说话。他把锅盖盖上,走出厨房。
“怎么样?”林守山问。
“熟了。”
“熟了就行。”
年夜饭做好了。红烧肉、清蒸鱼、白菜炖豆腐、凉拌黄瓜,还有两盘饺子——一盘正常的,一盘“不知道是什么”。两个人坐在堂屋里,面对着满桌子的菜。窗外的天全黑了,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
“爹,过年好。”
“过年好。”
林缺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咸的。很咸。但他嚼了几下,咽下去了。他又夹了一块鱼肉,鱼肉是淡的,没有放盐。他又夹了一块豆腐,豆腐也是淡的。他看着他爹,林守山正在吃饺子,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了。
“好吃吗?”林缺问。
“咸了。”
“什么都是咸的。”
“因为什么都咸。”
林缺笑了。他端起酒杯——杯子里是白酒,他爹从镇上买回来的,五块钱一瓶。他喝了一口,辣,呛,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爹也喝了一口,没有表情。
“爹,你以前过年,一个人怎么过?”
“一个人过。包饺子,做菜,喝酒。和你一样。”
“你包的饺子也是方的?”
“方的。厚的那种。”
林缺看着他爹。灯光照在他爹脸上,照在那些皱纹里。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林缺能看到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孤独,是一种很淡的、很轻的、像是在说“一个人也能活”的东西。
“爹,”林缺说。
“嗯。”
“以后过年,两个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