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的一个下午,林缺在院子里画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以为是抖音的推送,没理。又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连续震了好几声。他放下毛笔,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不是推送,是私信。一个陌生的ID,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看起来像是湘西的某个山头,雾蒙蒙的,看不清具体是哪里。ID叫“酉水河边的老头”,简介里什么都没写。
林缺点开私信,内容只有一句话:“林师傅,我是龙老幺的朋友。他走之前托我给你带句话。”
林缺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龙老幺走了快四个月了。这四个月里,没有人联系过他,没有人告诉他龙老幺生前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他以为龙老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了,像他守了一辈子的鬼门关一样,沉默地消失在时间里。
“什么话?”林缺回复。
对方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五分钟,一条长长的消息发了过来:“他说:‘告诉林缺,鬼门关的石碑虽然裂了,但下面的东西还在。不是裂缝,是别的东西。他在落魂崖看到的那个门,不是阴脉的出口,是另一个东西的入口。让他小心。’”
林缺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落魂崖——他在那里把三百多个黑色魂魄赶进了坑底。他看到了那块深色的石头,摸到了那扇用石头伪装的门。门后面是空的,有风,有呼吸一样的声音。他以为那是阴脉,是地底下的阴气流动的通道。张问渠的爷爷也是这么说的。但龙老幺说不是。那是另一个东西的入口。
“什么东西?”林缺回复。
这次对方沉默了更久。林缺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他放下手机,继续画符。但他的手不稳了,最后一笔的时候抖了一下,符纸上的朱砂字迹歪了,灵力散了。他把废符纸揉成一团,扔在桌上。他爹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烟斗,烟点着了。他看着林缺,没有说话。
手机终于震了。林缺拿起来一看,对方的回复只有一行字:“龙老幺说,他也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东西比尸王老。比尸王老得多。”
林缺看着这行字,感觉后背有一阵凉意爬上来。比尸王老得多。尸王是战国时期的东西,两千多年。比尸王老得多,那是多久?三千年?五千年?还是更久?
“你是谁?”林缺问。
“一个守过门的人。但不是鬼门关。是另一扇门。”
“另一扇门在哪里?”
“在湘西的深山里。不能告诉你具体位置。不是不信任你,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你怎么知道落魂崖的事?”
“龙老幺告诉我的。他说你是个好孩子,但你走的路太远了。有些路,不该你走。”
林缺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桃树的花瓣落下来,飘在他的手背上。粉红色的,薄薄的,像是用纸剪出来的。他看着那些花瓣,看了很久。
“爹,”他喊了一声。
“嗯。”林守山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烟味。
“有人给我发私信。龙老幺的朋友。说龙老幺走之前托他给我带句话。”
林守山出现在堂屋门口。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棉袄,手里拿着烟斗,烟还点着。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儿子。
“什么话?”
“他说鬼门关的石碑虽然裂了,但下面的东西还在。不是裂缝,是别的东西。我在落魂崖看到的那个门,不是阴脉的出口,是另一个东西的入口。”
林守山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在门框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另一个东西,”他说。“什么东西?”
“他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东西比尸王老。比尸王老得多。”
林守山站在门框那里,没有说话。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些皱纹里。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林缺能看到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像是早就知道、只是不想说出来的沉重。
“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林守山把烟斗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子里喷出来,在阳光下飘散。
“缺儿,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但你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但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你就会去找。你找到那个东西,就会想进去。你进去,就可能出不来。”
林缺站在桃树下,看着他爹。风吹过来,桃树的花瓣落下来,飘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爹的脚边。
“爹,你以前说过,有些事,不是因为你后悔就不做的。”
“我说过。”
“有些事,也不是因为你害怕就不找的。”
林守山没有说话。他把烟斗叼在嘴里,转过身,走回了堂屋。他的背影在门框里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了阴影中。
林缺站在院子里,看着桃树。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在地上,粉红色的,像一层薄薄的雪。他蹲下来,捡起一瓣,放在手心里。花瓣很薄,很轻,阳光照在上面,几乎是透明的。
他站起来,掏出手机,给那个“酉水河边的老头”发了一条消息:“龙老幺还说了什么?”
对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他说,如果你一定要找,先去辰州。不是鬼门关的辰州,是辰溪。辰溪有一个老洞,在沅江边上,当地人都叫它‘仙人洞’。那个洞很深,没人走到过尽头。龙老幺年轻的时候进去过一次,走了三天三夜,没有走到头。他在洞里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出来后大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他看到了什么?”
“他没说。但他从洞里出来之后,就开始守鬼门关了。之前他不是守鬼门关的。他在辰溪种地,种了几十年。那次进洞之后,他就不种地了。他去了鬼门关,找了当时的守门人,说他想守门。守门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我在洞里看到了门。我要守门。’”
林缺看着这行字,感觉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被唤醒了,在血管里流淌,在骨头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