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在陆鸣的掌心里微微发热。
不是普通的热度——是那种能穿透皮肤、渗进血管、沿着神经一路烧到大脑深处的热度。自从在C市精神病院摧毁了那面镜子之后,这块石头就变成了这样。它不再只是发光的物体,它变成了某种活的东西。
陆鸣盯着它看了很久。
石头内部的金色光芒在缓慢地脉动,像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很稳定,每三秒一次,和人的呼吸频率完全不同——更慢,更深,像是某种沉睡中的巨大生物在呼吸。
“它在等你。”沈若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鸣没有回头。他知道母亲在看着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等我做什么?”
“等你决定怎么用它。”沈若棠走到他身边,坐在天台的台阶上。她的腿还在恢复,走路的时候会微微跛,但她拒绝再用轮椅了。“你爸花十八年时间把它重新编译出来,不是为了让你把它当纪念品。”
“我知道。”陆鸣把石头收进口袋,“但我还不知道怎么用。”
“你已经知道怎么用了。”沈若棠看着他,“你在C市精神病院的时候,用了它一次。你只是不记得了。”
陆鸣皱眉。
“什么意思?”
“当你把石头按在镜子上的时候,你不是在‘摧毁’那面镜子。”沈若棠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应该被太多人知道的秘密,“你是在‘读取’它。那面镜子是周永昌程序的核心接口,你把他的全部记忆——从他被创建到被你关闭的所有数据——都读进了这块石头里。”
陆鸣的手伸进口袋,触碰那块石头。
“周永昌的记忆——现在在我手里?”
“在石头里。”沈若棠说,“而石头和你的意识是绑定的。你爸在设计它的时候就考虑到了这一点——只有你的意识能激活它,只有你能读取里面的内容。”
“怎么读取?”
“睡觉。”沈若棠说,“当你睡着的时候,石头会把记忆数据注入你的梦境。你会在梦里看到周永昌看到过的一切——他是什么时候被创建的,被谁创建的,他的任务是什么,他守护的秘密是什么。”
“副作用呢?”
沈若棠沉默了。
那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人不安。
“妈。”
“你可能会分不清现实和记忆。”沈若棠终于开口了,“周永昌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了三十多年。三十多年的记忆,如果一次性注入你的大脑,你的意识会被稀释——你会开始觉得自己是周永昌,而不是陆鸣。”
“那就不一次性读。”
“对。”沈若棠点头,“碎片化读取。每次只读一小段。让大脑有时间消化和区分。”
“那我今晚就开始。”
沈若棠没有反对。她知道,一旦陆鸣决定了什么事,没有人能改变他的主意。这一点,他像他的父亲。
当天夜里,陆鸣躺在自己的床上,把石头放在枕头下面。
石头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芒,金色的,温暖的,像是有人在他枕头下面放了一盏小夜灯。
他闭上眼睛。
呼吸。深呼吸。让自己放松。
石头开始发热。
热度从枕头下面传上来,穿过枕头的填充物,穿过他的颅骨,直达他的大脑。不是疼痛——是一种扩张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慢慢打开,像花苞在春天绽放。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闭上眼睛后的黑暗——是画面。清晰的、有颜色的、有声音的画面。
他站在一间办公室里。
这间办公室他见过——在C市精神病院里,院长办公室。但这里不是废墟。这里是三十年前的C市精神病院,一切都还是崭新的。
墙壁是白色的,没有裂缝。书架上的书排列整齐,桌上的台灯亮着,发出暖黄色的光。窗外有阳光,有鸟叫声,有人在走廊里走路的声音。
周永昌坐在办公桌前。
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陆鸣熟悉的东西——
程序在运行。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程序在运行”。陆鸣能看到周永昌的瞳孔深处有数据流在滚动——绿色的代码,在虹膜的纹路之间穿梭,像是有人在他的眼球背面投影了一部电影。
“报告当前状态。”周永昌开口了。他的声音没有感情,平淡得像机器合成的语音。
没有人回答他。
他在对自己说话。
“状态正常。第七层核心程序运行中。囚犯数量:47人。新增囚犯:0。系统稳定性:97.3%。”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转向了陆鸣站的方向。
不是看陆鸣——是看陆鸣身后的什么东西。
陆鸣转过身。
他身后的墙上有一面镜子。
和他在C市精神病院看到的那面一模一样——占了整面墙,镜框是暗红色的,边缘雕刻着六芒星花纹。
但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办公室。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片黑暗。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形状,不是光线,是某种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东西。它没有固定的形态,一会儿像烟雾,一会儿像水流,一会儿像一团被压缩的光。
它是第七层。
不是游戏里的第七层——是真正的第七层。那个存在于现实和虚拟之间的裂缝,那个吞噬了47个人意识的无底洞。
“你是谁?”
声音从镜子里传来。不是周永昌的声音,是那个东西的声音。
陆鸣的心跳漏了一拍。
它能看到他?
“你不是周永昌的程序。”那个声音继续说,“你是……入侵者?”
画面开始扭曲。办公室的墙壁开始弯曲,书架上的书开始从架子上飘起来,台灯的光开始变成不自然的紫色。
那个东西在试图从镜子里出来。
陆鸣感觉到了——石头在枕头下面剧烈地震动,像是要把他从梦境里拽出来。
但他没有醒。
他盯着那面镜子,盯着那个正在试图突破边界的东西。
“你怕我。”陆鸣说。
那个东西停止了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