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陆鸣站在华山路189号的门前。
化工厂的铁门锈迹斑斑,但锁是新的——一把密码锁,需要六位数字。他试了几次,没有成功。
他没有浪费时间。他翻过铁门,落在院子里。
院子里停着三辆黑色的SUV,和陈默说的一样。车是空的,但引擎盖上还有余温——人刚离开不久。
工厂的主体建筑是一栋三层高的楼房,窗户都被封死了,只有大门开着。门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
陆鸣走进去。
石头在他口袋里开始发热。
不是温热——是灼热。像是在警告他,前面的东西很危险。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间间空荡荡的房间。地上有灰尘,有脚印——很多脚印。至少五六个人最近从这里走过。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金属的,银白色的,和他在精神病院地下看到的那扇一模一样。
门开着。
门后面是一个楼梯。通往地下。
他走下去。
楼梯很长,转了两个弯。每转一个弯,温度就降低一点。空气开始变得潮湿,有一种金属的味道——铁锈、焊锡、电路板烧焦后的气味。
楼梯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一个实验室。
比精神病院地下的穹顶小一些,但更先进。墙壁上挂满了显示屏,每一块显示屏上都滚动着数据流——绿色的代码,在黑色的背景上飞速滚动。
实验室的中央有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林致远。
他比视频里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他穿着一件白大褂,白大褂上沾着油渍和咖啡渍。他的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像钢琴家的手。
他的眼睛闭着。
但他没有睡着。
“你来了。”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和视频里一样——锐利的、聪明的、疯狂的。
“我等了你十八年。”
陆鸣站在他面前。
“你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林致远笑了,“因为你和你爸一样。你们都有一个毛病——你们觉得世界需要被拯救。”
“世界不需要被拯救。”陆鸣说,“它需要被保护。不被你这样的人保护。”
“我这样的人?”林致远歪了一下头,“你是指什么?疯狂科学家?反派角色?想要控制世界的恶魔?”
他站起来。
他的身体很瘦,像是一具骨架披着白大褂。但他的动作很流畅,没有任何老态。
“你以为我在做什么?”他走到一块显示屏前,指着上面的数据流,“你以为我在研究怎么控制世界?”
“你在研究怎么控制意识。”
“我在研究怎么拯救意识。”林致远的声音变得激烈,“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因为脑部疾病失去自我吗?阿尔茨海默症、帕金森症、脑瘤、中风——他们的意识在死亡之前就已经消失了。如果能把这些意识提取出来,储存在虚拟空间里——他们就不会消失。他们可以永远活着。”
“你是在拿活人做实验。”
“那些失踪的人?”林致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们是志愿者。”
“志愿者?”陆鸣的声音冷了下来,“她们是被诊断出精神疾病的患者。她们的话不会被任何人相信。你利用了这一点。”
“我给了她们第二次生命。”林致远说,“她们的意识现在在第七层里——在深层的核心区域——永远不会消失。”
“第七层的深层已经崩塌了。”陆鸣说,“那些意识已经回到了她们的身体里。”
林致远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做到了?”
“我做到了。”
林致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疯狂的笑,不是得意的笑——是一种释然的笑。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陆鸣皱眉。
“你不生气?”
“生气?”林致远摇头,“我为什么要生气?我的实验成功了。意识可以在虚拟环境中存活十八年,然后被完整地提取出来,回到原来的身体里。这证明了——意识是可以被转移的。可以被储存。可以被恢复。”
他看着陆鸣。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永生。”林致远的眼睛里闪着光,“不是身体的永生——是意识的永生。我们可以把意识从衰老的身体里提取出来,放进年轻的身体里。我们可以把意识储存在云端,永远不灭。我们可以——”
“你不能。”陆鸣打断了他,“因为你没有权利决定谁可以永生,谁不能。”
“如果那个人自愿呢?”
“你那些‘志愿者’——她们知道实验的风险吗?知道她们可能会永远被困在第七层里吗?知道她们的身体会变成植物人吗?”
林致远没有回答。
“她们不知道。”陆鸣说,“她们以为你在治疗她们。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查过C市精神病院的病历。那些失踪的女性——她们在失踪之前,都被你‘治疗’过。你在她们的病历上写的是‘实验性疗法’。她们的家属签了同意书——但同意书上写的是‘新型药物治疗’,不是‘意识提取’。”
林致远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平静的、从容的。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原始的东西——
愤怒。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变得尖锐,“你懂什么?你知道看着自己的母亲在病床上慢慢忘记你是谁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看着她的意识一点一点消失、最后只剩下一个空壳是什么感觉吗?”
陆鸣沉默了。
“我妈妈。”林致远的声音在颤抖,“她得了阿尔茨海默症。她不认识我了。她连自己都不认识了。她坐在轮椅上,流着口水,看着窗外——她的意识已经死了。身体还活着。”
他低下头。
“如果当时有第七层,我就可以把她的意识保存下来。她不会消失。她不会忘记我。”
他抬起头,看着陆鸣。
眼睛里没有疯狂——只有痛苦。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陆鸣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理解了。
不是原谅——是理解。
林致远不是一个想要控制世界的恶魔。他是一个被痛苦扭曲了的人。他的母亲在意识消失之前,没有认出他。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所以他用余生来寻找一种方法——让意识永远不会消失的方法。
他走错了路。但他的出发点,不是恶。
“你妈妈,”陆鸣说,“她的意识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