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的意识被陆石送进了第七层的边缘区域。
这一次的感觉和之前完全不同。进入第七层核心时,他感受到的是虚无——什么都没有的、无限延伸的空洞。但进入边缘区域时,他感受到的是流动。
像是一条河。
意识在流动,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又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他能感觉到周围有无数个微小的意识碎片在漂浮——不是完整的意识,是碎片。记忆的碎片、情感的碎片、感觉的碎片。它们像是被撕碎的照片,散落在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里。
陆鸣睁开眼睛——不,是“意识层面”的眼睛。
他站在一个奇怪的空间里。
这个空间没有固定的形状。地面在起伏,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墙壁在融化,像蜡烛在燃烧。天花板在扭曲,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捏着。一切都处于不断变化的状态,没有任何东西是静止的。
但这里不是黑暗的。有一种光——暗灰色的光,像是黎明前最后一刻的天空。光线没有来源,它从所有的方向同时出现,又同时消失。
“这是哪里?”陆鸣问。
“第七层的边缘区域。”陆石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比平时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第七层核心崩塌的时候,边缘区域没有被摧毁。它只是被剥离了——从主体上撕下来,变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
“这里还有什么?”
“碎片。那些没有被核心吸收的意识碎片。还有一些……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回声?记忆的回声。当一个人的意识被第七层吞噬的时候,不是所有部分都进入了核心。有些部分被留在了边缘。不是完整的意识——只是一些片段。一个画面,一个声音,一种感觉。它们在这里循环,永远循环。”
陆鸣向前走。
脚下的地面在他的脚步下变形,像是踩在软泥上。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脚底流动——不是水,是记忆。他能感觉到那些碎片在他的脚底滑过,像是一群受惊的鱼。
他走了很久。
边缘区域没有距离的概念。他可能走了几百米,也可能走了几公里。周围的景象在不断地变化——地面起伏的幅度在改变,墙壁融化的速度在改变,暗灰色光的明暗在改变。但有一件事没有改变:
他一直是一个人。
没有其他意识。没有完整的东西。只有碎片。
“陆石,你还能听到我吗?”
“能听到。但信号越来越弱了。边缘区域的边界在干扰我的网络。如果你走得太远,我可能会失去和你的联系。”
“如果我失去了联系会怎么样?”
“你的意识可能会被困在这里。就像周永昌一样。”
陆鸣停顿了一下。
“那我就不走太远。”
他继续走。但他知道,如果周永昌在边缘区域的深处,他必须走到足够远的地方才能找到他。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他开始看到一些不同的东西。
碎片不再是看不见的。它们开始显现出形状——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点了一盏灯,让那些原本隐藏在暗处的东西现出了轮廓。
第一个碎片是一个房间。很小,只有几平方米。房间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蛋糕。蛋糕上插着蜡烛,蜡烛是熄灭的。房间在不断地重复——出现,消失,出现,消失。每一次出现都一模一样。
第二个碎片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她站在一扇窗前,窗外有阳光。她的头发是棕色的,很长,垂到腰间。她在哼一首歌,但声音是断断续续的,像是收音机没调好频率。碎片出现三秒,然后消失。出现三秒,消失。
第三个碎片是一只手。一只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手指很长。手在敲击桌面——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很稳定,每三秒一次。
陆鸣站在那个碎片前,看了很久。
那只手敲击桌面的节奏,和他在第二层遇到的守护者——那个附身在陈默身上的守护者——敲击枪套的节奏一模一样。
这不是周永昌的碎片。这是林致远的。
陆鸣继续走。碎片越来越多——房间,背影,手,然后是更多的房间,更多的背影,更多的手。有些碎片他看不懂,有些碎片他隐约能猜到是什么。有一个碎片是一个女人的脸,三十多岁,短发,嘴角带着微笑。他停下了脚步。
那是他的母亲。
但不是他认识的母亲——是更年轻的,大概二十五六岁,刚生下他不久。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温柔。是恐惧。
她在害怕。害怕什么?害怕他会长大?害怕他会发现真相?害怕他会像她一样,被第七层吞噬?
碎片消失了。陆鸣站在那里,深呼吸。
“你还好吗?”陆石问。
“还好。”
“你哭了。”
陆鸣伸手摸自己的脸。是湿的。他没有感觉自己在哭,但眼泪确实在流。
“继续走。”
他走了更远。陆石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信号……干扰……还能听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