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听到。但不太清楚。”
“你……快到边界了……周永昌可能就在那里……”
“我知道。”
他加快了脚步。碎片变得越来越密集——不是偶尔出现一个,而是像雨点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画面、声音、感觉,所有的碎片同时出现,同时消失,像是有人把一台电视机的频道调到了最快,让所有的画面都叠加在一起。
他看到了——
一个男人在哭。一个女人在笑。一个孩子在奔跑。一个老人在沉睡。一扇门在打开。一扇窗在关闭。一只手在挥动。一张嘴在说话。一双眼睛在流泪。
所有的画面叠加在一起,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无法辨认的影像。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一把椅子上。椅子是边缘区域里唯一不变的东西——它有四条腿,一个靠背,一个坐垫。椅子的颜色是灰色的,和周围的一切融在一起,但它没有在流动,没有在融化,没有在扭曲。
它只是在那里。静静地。稳定地。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老人。很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不是银白色的白,是纸一样的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有人用刀在他的皮肤上一刀一刀地刻出来的。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陆鸣能看穿他的身体,看到椅子后面的墙壁。但他不是幻觉——他是真实的。至少,在边缘区域里是真实的。
陆鸣走到他面前。
“周永昌?”
老人的眼睛没有睁开。但他的嘴唇停止了微动。
“你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快要耗尽电量的机器发出的最后一个音节。轻到几乎听不到,但在边缘区域的寂静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我等了很久。”
陆鸣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一直在等?”
“一直在等。”周永昌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瞳孔深处有数据流在滚动,但速度很慢很慢,像是快要停止运转的齿轮。“从我变成守护者的那一天起,我就在等一个人来结束这一切。我等了将近三十年。”
“为什么不让别人来?”
“因为只有拥有那块石头的人才能进入第七层的边缘区域。”周永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力气。“那块石头是我留给陆正鸿的。我知道他会把它留给你。”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周永昌笑了。那个笑容——和视频里一模一样的,疲惫的,释然的,带着一种“终于可以结束了”的平静。
“因为你和你父亲一样。你们都有一个毛病——你们觉得世界需要被拯救。”
陆鸣沉默了一下。
“我来了。我来带你出去。”
周永昌摇了摇头。
“你已经知道答案了。你不说我也知道。需要用到反编译代码,对吗?那段代码会消耗使用者的意识。陆石会失去一部分自己。”
“是的。”
“那你还来?”
“是。因为这是你应得的。你为别人活了三十年。你应该有权利选择结束。”
周永昌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数据流的滚动变得更慢了。但在数据流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代码,不是程序,是更本质的东西。
是眼泪。
一个被困在代码里三十年的意识,在流泪。
“谢谢。”
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听不到。但陆鸣听到了。
“你知道吗,”周永昌说,“RUN-001到RUN-006崩溃的时候,我听到了它们的声音。它们在消失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不想消失。’”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不同。我想消失。我已经想了三十年。”
他抬起头,看着边缘区域不断变化的“天空”。暗灰色的光在他的瞳孔里反射,和数据流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图案。
“你知道被困在代码里是什么感觉吗?不是活着,也不是死了。是在中间。你能思考,但不能行动。你能看到,但不能触碰。你能记住,但不能忘记。你只是一段被锁在机器里的文字,永远运行,永远无法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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