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厂房里,“铁臂”静静立着,应急指示灯闪着幽绿的光。他抚摸着下午加工的GX-7底座,表面光洁,倒角均匀。
成功了。
两月的煎熬、不眠夜、冷汗,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值了。”他轻声道。
值班室门开:“林工?北京电话,保密线路。”
林建国心一紧。
拿起听筒,钱老的声音压得很低:“你那边试切成功了?”
“是,全项合格。部里贺电也到了。”
“我知道贺电到了。”钱老的声音里没有祝贺,“我问你,修复过程中,有没有人对那套德国系统表现出特别兴趣?”
“有。项目组里有个叫孙建业的年轻技术员,部里推荐来的。他问过很专业的问题——系统总线协议区别、伺服环增益公式、还有我们怎么解决SAB8088芯片裂纹的。”
电话那头沉默数秒。
“你告诉他了?”
“我说请了退休老师傅用特殊方法修复,细节没说。”
“那就好。”钱老声音更低,“部里科技情报司上周收到一封匿名信。沈阳邮戳。信里以‘技术咨询’名义问了三个问题。”
“一,‘铁臂’数控系统核心CPU型号和损坏症状。”
“二,‘逆向测绘中是否发现系统后门或未公开指令’。”
“三,‘修复后的参数配置文件是否包含对原厂算法的改进’。”
林建国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问题很专业。”
“专业得不像外行。”钱老一字一句,“对方想知道你们在多大程度上掌握了这套系统的核心。”
“而且信里还提了句,‘据闻501厂修复组在参数优化上有独到心得,盼学习交流’。”钱老顿了顿,“你的技术报告,除了归档那份,还给别人看过吗?”
“没有。所有资料都锁在保险柜,只有我和杨厂长有钥匙。”
“杨厂长是转业干部,原则性强,对技术细节不感兴趣,应该不会泄露。”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钱老的声音在电话线里格外冷,“你身边有双眼睛。这双眼睛不仅在看,而且在记录,在分析,在往外送东西。”
林建国想起假笔记本,想起小孙专注的眼神,想起庆功宴上那张灿烂的笑脸。
“钱老,我现……”
“正常庆功,正常汇报,正常工作。”钱老打断,“别打草惊蛇。部里会从邮戳、信纸、笔迹往下查。你整理最终技术报告时,关于核心算法和参数优化部分,做三份。”
“三份?”
“一份真的,你自己留。一份九分真一分假,交部里归档。还有一份七分真三分假,‘不小心’让该看到的人看到。”
林建国懂了。
“另外,‘铁臂’修复完成了,但你的任务还没完。部里安排你留厂三个月,协助建立使用维护流程。这三个月,多留心。”
“留心什么?”
“留心谁对那套系统的‘兴趣’超出了正常技术学习范畴。”钱老一字一句,“留心谁在打听不该外传的细节。留心……谁在试图接近你的技术资料。”
电话里电流沙沙。
“小林,”钱老最后说,“你修好的不只是一台机床。你从德国人手里抢回了一套1980年代中期的先进重型数控系统。这套系统里的控制算法、伺服参数、误差补偿模型……放在国际上能卖钱,放在国内是无价的。”
“现在有人盯上它了。”
“你守好了。”
电话挂断。
忙音在听筒里响着。林建国站在值班室昏黄的灯光下,窗外是东北十一月底的深夜。
他慢慢放下听筒,走回车间。
“铁臂”静静立着,幽绿的指示灯像沉睡巨兽的眼睛。
那封匿名信,三个问题,每个都精准指向修复最核心的部分——对方不仅知道他们在修“铁臂”,甚至知道他们已经突破了数控系统这个最硬的“黑箱”。
谁泄的?
他的技术报告从未涉及具体算法细节和参数设置。能问出“系统后门”和“参数改进”的人,要么是顶尖专家,要么……是近距离看过原始测绘资料的人。
小孙的笑脸在脑海闪过。
楼梯口那个熟悉的背影。
横梁里那块来历不明的金属碎片。
“铁臂”的“病”治好了。
但让这台国之重器“生病”的“病毒”,似乎还潜伏在暗处,并且已将目标转向了修复过程中产生的、更有价值的“药方”。
林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白色粉笔,在“铁臂”冰冷的基础座上缓缓画了一个圈。
圈里是刚复活的机床。
圈外是看不见的寒风,和藏在寒风里的眼睛。
三个月。
他得在这三个月里,把那双眼睛找出来。
远处家属楼的灯光渐次熄灭。
只有三号车间的窗口还亮着一盏孤灯。
灯下,那个刚创造了“奇迹”的年轻人,在笔记本上写下:
“GX-7底座工艺总结与优化建议”
“501厂数控系统培训大纲(初稿)”
以及,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钓鱼计划,第一阶段:参数‘优化’版技术报告撰写要点……”
第3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