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摆在杨厂长桌上，纸页边缘微卷。
“部里正式命令。”他将纸推向对面的林建国，声音低沉，“十五天内，提交《进口重型数控龙门铣床技术分析与仿制可行性论证报告》。”
林建国接过。铅字冰冷：
【绝密】?
【501厂党委并转红星厂林建国同志】?
【需在十五日内提交完整技术报告】?
【报部备案】?
每个字都像钉子。
“十五天。”杨厂长指尖轻叩桌面，“报告要作为同型机维护范本，也是仿制项目的技术基础。”
“这意味着……”
“价值连城。”杨厂长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德国人的黑箱被你拆开了。这份报告，懂行的人看了，能省十年功夫。”
窗外寒风呼啸。
“原件存部里绝密档案室。501厂留一份备份，密级‘厂内核心’——放技术档案室保险柜。”
厂内核心。有钥匙的人都能看。
“您担心泄露。”
杨厂长站起身，背对林建国望向窗外。“建国，501厂绝大多数是好同志。但林子大了……”他没说完，但那封来自沈阳的匿名信，已如刺扎在心里。
“报告必须写。”杨厂长转身，目光锐利，“但怎么写，写多少，哪些能写，哪些必须写，哪些可以‘写得有点问题’……这个分寸，你得把握。”
林建国缓缓吸气。
他明白了。这份报告是试金石，也是网。
“我需要绝对安静的地方。十五天，除非‘铁臂’出大事，否则任何人不得打扰。”
“三车间二楼小库房，只有一把钥匙。”杨厂长从钥匙串取下铜钥推来，“要什么资料，让赵工去取。吃饭食堂送。”他顿了顿，“我要两份报告——一份进厂保险柜。另一份……”
他拉开抽屉，取出牛皮纸包裹的硬壳本，封面角落烫印着微不可察的五角星。
“绝密记录本。特殊纸张墨水，配套药水才能看。写完直接封存，我安排专人送部里——不走厂内渠道。”
林建国接过本子，入手沉实。
“钱老安排的。”杨厂长只说了五个字。
够了。
林建国将本子收进帆布包内层，拉链咬合时发出轻响。他握住铜钥匙。
“明白。”
三车间二楼，小库房。
旧木桌拼成工作台，铺满图纸。墙角铁皮柜放着三个月积累的所有资料。
林建国和赵工已闭门工作三天。
第一天，梳理全部资料。从裂纹检测报告到伺服调试数据。
第二天，构建报告框架。红铅笔在绘图纸上画出思维导图。
第三天，此刻。
“这是真图。”林建国铺开一米长的总电路图。
赵工戴老花镜凑近，指尖沿线条移动。“这张图流出去，‘铁臂’的大脑就被剖开了。”
“所以它不能流出去。”林建国铺开另一张同样尺寸的图纸。
乍看一模一样。但他在十几个关键位置画了蓝圈。
“这里，数据总线实际位宽十六位。”铅笔尖点在第一个圈，“假图改成‘疑似十二位’，注释写：‘因接口锈蚀，四位数据线状态无法确认。’”
赵工皱眉：“位宽不够系统跑不起来。”
“就是要他看出问题。”林建国放下笔，“按错误参数设计，初期能跑，但处理复杂轨迹时会计算溢出，精度漂移……等他们发现根源，至少浪费半年时间。”
库房寂静。
赵工看着那两张几乎一样又致命不同的图，再看林建国平静的脸。
“你在挖坑。”
“给那些不劳而获的人，挖个跳进去一时半会儿爬不出来的坑。”
“可这些改动必须天衣无缝。”
“所以需要‘合理’理由。”林建国在草稿纸快速书写：
接口锈蚀、芯片裂纹、固件加密、人工录入笔误……每个理由都真实到不会怀疑是陷阱。
赵工一条条看，后背发凉。
这不是普通错误。是精心设计的技术迷宫。经验不足者掉坑；经验丰富者会因前面“合理瑕疵”放松警惕，在最关键处摔最狠。
“按这份报告仿制……”
“会做出能开机、但永远达不到精度的机床。”林建国平静道，“他们会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在错误方向越走越远。”
他拿起深蓝绝密笔记本。
“真正的技术，在这里。”
赵工长吐一口气。“你何时开始想的？”
“从钱老电话开始。更早。”林建国不隐瞒，“从发现接插件有人为破坏，从‘G-1078’图纸失踪，从我笔记本被翻动开始……我就知道，修好机床只是第一步。守住，更难。”
他在假报告电源模块处又添一个蓝圈。
“电容真值50V耐压。假报告写35V。”
“为何？”
“35V正常工作时没问题。但频繁启停时，峰值电压可能超35V。电容寿命缩短，三个月半年就失效，导致系统偶尔死机……这种时好时坏的故障，最难查。”
赵工听着，忽然笑了。
“我以前只觉得手艺好就是大工匠。”他摇头，拿起铅笔帮林建国标注，“现在才明白，光有手艺不够。还得有脑子。得知道，修好的东西不光要能转，还得能守住。”
接下来十天，两人几乎住在小库房。
“真报告”在绝密笔记本上以极细字迹成型。不止技术细节，更有完整工程思想脉络。
“假报告”在正式稿纸书写绘图。每处“瑕疵”精心嵌入，每个“错误”配严谨注释。林建国在某些“存疑”处特意画问号，旁注“需实物验证”。
他像最老练的小说家，创作足以乱真的“技术小说”。
赵工是最严审稿人，用四十年经验挑剔每个细节。
一老一少，在这小库房共同编织一张既展“技术诚意”、又藏致命陷阱的网。
第十三天夜。
最后一张图完成。
林建国放下笔。桌上两份报告静躺。
一份厚实装订的“假报告”，封面写着“内部资料注意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