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也笑了。他走到保险柜前,从先前塞入试纸的缝隙里,小心抠出那个小纸卷。展开,淡黄色的纸上,清晰地印着半个指纹。
“这是柜门内侧防尘盖上的。我昨晚放进去时,是干净的。”林建国将纸卷转向小孙,“你说你没开锁,这指纹是谁的?要不,我们现在就比对一下?”
小孙的笑容僵在脸上。
“还有,”林建国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锤,“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能‘刚好’出现?赵工。”
赵工掏出那个自制光电报警器的木盒,打开,露出里面的光电管和那卷已变色的试剂纸。
“光束断了两秒以上,我这头的铃就会响。”赵工声音发颤,是愤怒,“你在柜子前蹲了十三分四十七秒!够它响几百回了!”
小孙的脸色彻底变了。
王干事又从他鞋底刮下一点灰泥:“车间走廊这几天洒了特制防滑灰,紫外灯一照就发光。从你宿舍到这儿的路上,脚印亮得很。”
沉默,长达一分钟的沉默。小孙低着头,肩膀开始抖动,然后,发出低沉的笑声。
“呵呵……哈哈哈……”他抬起头,眼里是一片空洞的平静,“厉害,林建国。评估报告里只说你是技术天才,没提你还懂这些……小把戏。”
“谁派你来的?”林建国问。
小孙不答,反而饶有兴致地盯着他:“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铁臂’是你修好的。那份报告,是你写的。是你亲手把我们想要的东西,整理好,差点送到我们手上。”
“所以,‘铁臂’的故障是人为的?”林建国强迫自己声音不变。
“你觉得呢?”小孙歪头,“德国出厂前测试全优,为什么到中国就坏了?还偏偏是数控和主结构一起出问题?巧合?”
寒意顺着林建国的脊背爬上。
“你们在德国就做了手脚?”
“不是我。我级别不够。”小孙摇头,“但听说,有些部件在出厂前就被‘调整’过,保证会在特定条件下出问题,又不立刻完蛋。像定时炸弹,等你们这样的专家来拆——顺便,记下你们怎么拆的。”
“怎么确定我们能修好?”
“不确定。”小孙笑了,“但中国会把最好的专家都调来。修好了,我们拿到数据。修不好,中国损失一台战略设备。怎么算,我们都不亏。”
林建国想起钱老的警告,想起那份匿名咨询,想起这几个月种种“顺利”与“意外”。原来都是网。
“你的同伙在哪?”王干事厉声问。
“同伙?”小孙嗤笑,“那叫‘协作网络’。至于在哪儿……”他拖长声音,“你猜?”
“带走!”林建国不想再听,“搜他宿舍,一寸寸搜!”
“已经派人去了。”王干事刚说完,走廊就传来狂奔的脚步声。
两个保卫干事冲进来,脸色煞白:“科长!他宿舍着火了!”
“什么?!”
“我们刚到就看见冒烟!破门进去,炉子翻了,被褥烧着,火不大,但……”干事喘着气,“屋里被翻得底朝天!有人抢先一步!”
王干事脸沉如水:“找到什么没有?”
另一个干事递过一个烧变形的铁盒:“就这个……别的都没了。”
林建国接过铁盒,用镊子小心夹出里面一片未燃尽的纸。纸张特殊,耐高温,边缘焦黑,但中间字迹尚存。
是英文打字机打出的半行字:
“…atallcosts…acquireNC…system…hardwareandsoft…”
(“……不惜代价……获取数控……系统……硬件和软……”)
后面被火烧没了。
“不惜代价,获取数控系统软硬件。”林建国一字一顿,声音干涩。
办公室死寂。只有小孙的低笑在回荡。
“晚了。”他说,“抓了我,但你们不知道有多少眼睛在看着。机床,技术,还有你,林建国——你们早就被盯上了。”
王干事一把揪住他衣领:“上线是谁?!怎么联系?!”
“你猜。”小孙咧开嘴,牙齿白得瘆人,“或者,等我‘意外死亡’后,去下面问我。”
“带走!单独看管!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准见!”王干事吼道。
小孙被拖了出去。经过林建国身边时,他最后瞥来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
仿佛在说:游戏才刚刚开始。
脚步声远去。办公室里一片狼藉,只剩下三人。
“我马上去向杨厂长和部里汇报,启用保密线路。”王干事声音沉重,“林工,您那份真报告……”
“很安全。”林建国看向保险柜,“但饵被咬了,蛇也惊了。”
赵工瘫坐在椅子上,手仍在抖:“我一辈子跟机器打交道……从来没想过,身边人会是……”
“这只是开始。”林建国望向窗外,天边已泛起青灰色,“从今天起,审查、猜忌、怀疑会接踵而至。老赵,你我都得经受。”
“我不怕查!”赵工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我赵大牛三代贫农,十二岁进厂,对得起国家!让他们查!”
“我知道。”林建国拍拍他的肩,“但‘巨人一号’必须搞下去,而且要更快。他们越不想我们得到的,我们越要拿到手,还要用自己的方式拿到。”
走廊传来急促纷乱的脚步声,杨厂长带着厂领导疾步而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林建国整了整衣领,迎了上去。
晨光刺破黑暗,照在楼下那台沉默的“铁臂”上,钢铁躯壳泛着冷硬的微光。
风暴已起。
第4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