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买了一张去绩溪北站的高铁票。八点十四分发车,十点零七分到。二百三十八块。银行卡余额变成了1434.33元。
他收拾了一个双肩包,两件T恤一条牛仔裤充电器牙刷,塞完拉上拉链。出门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电梯里只有一个穿睡衣的女人拎着垃圾袋,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地铁七号线从宝山往市中心方向,他把双肩包放在脚边靠着隔板闭了会儿眼睛。到虹桥火车站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他取了票过了安检,在候车大厅找了个角落坐下。给他妈回了一条消息说已经出发了,他妈发了个OK的手势。
高铁上他靠着窗户睡了一觉,梦见自己站在一扇黑色的大门前,怎么推都推不开。手机震醒了他,他妈问他到了没有。他回了一句还没。
十点零七分,绩溪北站。他走出车站,白墙黛瓦的建筑比他想象中气派得多,站前广场很空,只有几个人拖着行李箱往外走。他给他爸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到了。
打车去龙川村,到了景区门口再打给我。
电话挂了。陆辞上了一辆绿色出租车,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的大叔,嘴里叼着根牙签。车子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两旁种满水杉的公路,尽头是一座牌坊,上面写着龙川两个字。
牌坊后面是龙川村。一条很清的河,河上架着石桥,桥那边是一片白墙黛瓦的老房子。村口有一棵大樟树,几个老人坐在下面下棋。陆辞站在树荫下给他爸打电话,他爸说,往前走,过桥,顺着河边一直走到村子最里面,有一个巷口长着桂花树,走进去,走到头有一扇黑门,推开进去。
然后呢?
等着。
挂了。
陆辞过了桥,沿着河边往里走。两边的老房子大多改成了商铺,卖山核桃和笋干。一个坐在门槛上剥笋的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越往里走越安静,商铺没了,变成了普通的民居,有些已经荒了,墙上爬满了爬山虎。他走了大概十五分钟,看见了那棵桂花树,树干不粗,树冠很茂盛,树下的地面扫得很干净。
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两边的墙很高,把阳光挡在外面。他走了五十米左右,巷子到了头。
尽头是一扇黑色的木门,很旧了,漆面裂成一块一块的,门上有两个铜门环,已经氧化成暗绿色。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他从双肩包内侧的拉链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这把钥匙是今天凌晨拿到的,他爸从东莞寄来的,巴掌长,铜的,上面刻着花纹,钥匙杆上有一行小字。大明万历。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开了。他把锁取下来放在门槛上,推开了门。
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青石板铺地,缝里长着青苔。院子中间有一条石砌甬道,两边各立着四只石狮,半人高,姿态各不相同。甬道尽头是一排台阶,台阶上是一座大殿。
屋檐平平地伸出去,柱子很粗,漆面全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斗拱一层叠一层。屋檐下面挂着一块匾,木头已经发黑,字还能看清。陆氏宗祠。
陆辞沿着甬道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一下一下地响。他走上台阶,站在大殿门前。门开着,里面很暗,只能看见几根大柱子和远处神龛的轮廓。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混着香火味。
他跨过门槛进去了。
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殿里的东西慢慢清楚起来。正对面是一排巨大的神龛,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分成很多层,每一层都摆满了牌位。最上面一层的牌位最大,他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宋赠太师陆公讳文德之神位。
他往下看,一层一层的牌位,每一块上都有一个名字。他的目光移到最下面一层,最中间那块比旁边的稍微大一点,上面的字很清晰。
他凑近了看。
陆氏第三十一世祖讳辞公之神位。
他听见身后有声音。谁在那里?
他猛地转过身。一个老人站在大殿门口,手里拎着一盏煤油灯,穿着灰色旧衬衫,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老人举着煤油灯往前走了一步,灯光照在他脸上。
这把钥匙怎么在你手里?
我爸给我的。
你爸是谁?
陆长庚。
老人的表情变了,举起煤油灯又照了照他的脸。长庚的儿子?
嗯。
老人把煤油灯放在供桌上。你回来了。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
这是你家的祠堂。南宋时候建的,到现在快一千年了。老人指了指神龛最高处那块最大的牌位,那是你陆家的始祖,陆文德。南宋淳熙年间从北方迁到绩溪,到现在传了三十九代。老人的手指移到最下面一层,停在那块最大的牌位上。这一块,是你。
陆辞的喉咙发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