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把铜钥匙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窗外竹子的声音沙沙响着,和前几天一样,但他觉得今晚的声音不太对,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竹林里面,压着嗓子在说话。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到,只有风穿过叶子的声音。
手机亮了。林砚秋发来一条消息。导师说最快三天能出初步结果,他让咱们这几天别动那个东西,保持原样。
陆辞回了一个好字。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的事。胡明远拿着借条来找他,说爷爷欠村里两万块钱。周德生说爷爷早就还过了,借条没拿回来。钱卫东的父亲多年前来过祠堂,被爷爷赶出去了。钱卫东现在又来了。这些人盯了这座祠堂这么久,就是为了地宫里的东西。现在东西找到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全是脚步声。很多人在巷子里走,走过来走过去,走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醒得比平时早。窗外还是灰蒙蒙的,竹子的叶子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钥匙攥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了把脸,下楼吃饭。
前台那个女人端了粥和馒头出来,他坐下来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一件事。姐,村里有没有一个老会计?年纪很大的那种。
女人想了想。有啊,老洪,七十多了,以前在村委会管账的。你找他干什么?
没什么,问点事。
他吃完早饭,按照女人指的路往村东头走。老洪家在一棵大槐树后面,房子很旧,墙皮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黄泥。门开着,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有人吗?
里面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谁啊?
陆辞走进去。堂屋里光线很暗,一个瘦小的老人坐在藤椅上,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本发黄的册子。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肤皱得像核桃,但眼睛很亮。
你是?
我叫陆辞,陆文德的孙子。
老洪愣了一下,把老花镜摘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文德的孙子?那个在外面打工的长庚的儿子?
对。
老洪放下手里的册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你爷爷走了好多年了,你爸也不回来,我还以为陆家没人了。
陆辞坐下来。洪爷爷,我想问您一件事。我爷爷当年是不是从村里借过两万块钱修祠堂?
老洪皱了皱眉。两万块钱?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八几年九几年。
老洪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里屋,翻了一阵,拿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锈迹斑斑的,他用钥匙打开,里面是一摞发黄的账本。他翻了半天,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着上面的字。
你爷爷是借过两万块钱,九一年的时候。但九三年他就还了,还的是现金,我经手的。账上记得清清楚楚。
他把账本转过来给陆辞看。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陆文德还借款两万元整,经手人洪某某。
老洪指着那行字。你爷爷当时把借条要回去了,说撕了就行了。没想到现在又冒出来了。
陆辞看着那行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洪爷爷,您能不能帮我出个证明?
老洪看了他一眼。胡明远拿那张借条找你麻烦了?
您怎么知道?
老洪把账本收好,盖上铁盒子。胡明远这个人,心思多得很。他早就翻过这些账本,知道那笔账清了。借条不还,留着就是等哪天用得上。他顿了顿,你去跟他说,让他把借条拿出来对一对,看看是不是你爷爷那张。他拿不出来,因为真的那张早被你爷爷撕了。他手里那张,八成是假的。
陆辞愣了一下。假的?
你爷爷当年借钱的时候,写的是“陆文德”,不是“陆文德”。他写的是自己的名字,不会写错。你要是看到那张借条,上面的名字要是写错了,那就是假的。
老洪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借条他以前抄过底,留了个复印件。他把复印件递给陆辞,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的,落款是陆文德。
陆辞把复印件收好,谢过老洪,出了门。他站在大槐树下面,把复印件又看了一遍,折好塞进口袋里。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碎碎的光斑。他深吸了一口气,往祠堂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桂花树下面站着一个人。不是胡明远,是钱卫东。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拎着公文包,站在树荫底下,看见陆辞过来,往前走了两步。
陆先生,能聊几句吗?
陆辞停下来。聊什么?
钱卫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陆辞接过去一看,是一张复印的借条,上面写着陆文德借龙川村两万块钱。和胡明远昨天给他看的那张一样。
胡村长把这张借条转给了我。他说您不愿意跟基金会合作,那就先把这笔账清了。钱卫东看着陆辞,两万块钱不多,我可以替您出了。条件是您再考虑一下合作的事。
陆辞把复印件还给他。这张借条是假的。我爷爷当年借过钱,但已经还了。真的借条早就不在了。您手里这张,不知道是谁写的。
钱卫东的表情变了一下。您有什么证据?
陆辞从口袋里掏出老洪给他的复印件,递过去。这是当年村里老会计留的底。您看看上面的签名,再看看您手里那张,笔迹不一样。
钱卫东接过去看了一会儿,脸色沉了下来。他把两份复印件叠在一起对比了一下,沉默了。
陆辞把老洪的复印件收回来。钱总,我不知道您和胡明远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您到底想要什么。但祠堂底下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钱卫东抬起头。什么意思?
昨天北京来人了,把东西带走了。国家文物局的。东西是文物,按照法律规定,应该由国有机构保管。
钱卫东盯着陆辞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恼怒。他攥着公文包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陆先生,您不应该这样做。
为什么?
钱卫东没有回答。他把那张假借条的复印件塞回公文包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您以为东西交给国家就没事了?有些人不会因为东西不在就不来找您。这座祠堂还在,地宫还在,他们想要的东西多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