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嗒嗒地响，越来越远。
陆辞站在桂花树下面，看着钱卫东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方向。他把老洪的复印件重新折好塞进口袋里，推开祠堂的门走了进去。
周德生在院子里扫地。他看见陆辞进来，停下了手里的活。
找过老洪了？
找了。他给我出了证明。
周德生点了点头。老洪这个人，实在。他说还了就还了。
他把扫帚靠在墙上，在台阶上坐下来。你爷爷当年还那两万块钱的时候，日子过得很苦。卖菜的钱，卖鸡蛋的钱，一分一分攒的。攒了大半年，凑够了，用一块布包着，送到村委会去。回来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老周，账清了，心里踏实了。
他顿了顿。现在又冒出这笔账，你爷爷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想。
陆辞在他旁边坐下来。东西被北京来的人带走了。
周德生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
昨天。国家文物局的。
周德生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上，没点。也好。你爷爷当年就说过，这东西迟早要交出去，不是陆家的东西，留不住。
他站起来，拿起扫帚继续扫地。一下一下的，很慢。陆辞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老人驼着背，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沙沙的，和窗外竹子的声音很像。
手机响了。林砚秋打来的。
刚才钱卫东是不是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
我在村口看到的。他跟胡明远站在一起说话，说完就走了，脸色很难看。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借条的事，还说东西交给国家不应该。
你别理他。我导师已经联系了故宫那边，东西今天下午就能入库。到时候谁也拿不走。
陆辞嗯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林砚秋说，我导师让我问你，祠堂修缮的事，你有没有具体的想法？他好帮你去跟地方上沟通。
陆辞想了想。先把屋顶修好，不能再漏了。柱子也要加固。其他的慢慢来。
好，我转告他。
挂了。陆辞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石板还是歪斜着，地宫的入口露着一条黑缝。他蹲下来，把石板转回去，合上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石狮子。阳光照在石狮子的脸上，那些被风雨侵蚀的纹路一条一条的，像是皱纹，又像是笑容。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出了祠堂，锁好门。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的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他接起来。
陆辞先生吗？我是李建国，省里来的那个专家。昨天见过面。
陆辞愣了一下。李专家。昨天跟着胡明远和钱卫东一起来的那个戴眼镜的矮胖男人。
您好。
李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陆先生，我有件事想跟您说。昨天我跟胡村长去祠堂，不是去评估修缮的，是钱卫东让我去看地宫的。他知道底下有东西，让我帮他确认入口的位置。
陆辞握着手机，没说话。
李建国继续说。我不是帮他们做事，是他们说祠堂要修，让我去看看。到了我才知道是要找地宫。我不做这种事，所以我走了。我给您打这个电话是想提醒您，钱卫东这个人不简单，他背后还有人。您把东西交给国家是对的，但您自己要小心。
他挂了。
陆辞站在桂花树下面，把李建国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钱卫东背后还有人。谁？胡明远说“我们都知道底下有东西”，这个“我们”到底包括哪些人？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往民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前台那个女人探出头来。
小陆，又有人来找你了。一个女的，说认识你，在屋里等着呢。
陆辞推门进去，看见林砚秋坐在大厅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喝。她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
有话跟你说。她压低声音，我导师刚才又打电话来了，说北京那边的人在路上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车被人跟了。从绩溪上高速之后，后面一直有一辆车跟着，跟了将近一百公里。后来他们报了警，那辆车才掉头走了。
陆辞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东西呢？
东西没事，已经安全到了。我导师说，让你这几天哪儿都别去，就在祠堂待着。那些人不知道东西已经不在你这里了，可能会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找你要东西。
陆辞看着她，又看了看门外。门外的石子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风从竹林里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远处的山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觉得那双眼睛还在，藏在竹林里面，藏在山的后面，藏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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