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去找九条孝行的那天早上,林远站在天守阁的窗前,看着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
光很红,照在灰上,灰也红了。远处的港口还是黑的,但黑里透着一层红,像烧过的铁。
将军从他身后走过,穿着那身深紫色的和服,腰里别着刀。
她没看他,也没说话。脚步声很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林远转过身,走廊里已经没人了。他站了一会儿,下楼。
九条孝行的府邸在城东,离天守阁不远。
林远到的时候,将军已经进去了。
门口站着两个天领奉行的士兵,看到林远,互相看了一眼,没拦。他走进去。
院子很大,铺着石板,扫得很干净。一棵老松树种在院子中央,歪歪扭扭的,枝干都秃了。九条孝行站在松树下面,穿着便服,没带刀。将军站在他对面,背对着林远。
“粮食的事。”将军说。声音不大,但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九条孝行笑了。“将军亲自来,就是为了粮食?”
将军没说话。九条孝行的笑收了收。“粮食不够。港口烧了,存粮只够十天。发了今天,明天怎么办?”
“发。”将军说。
九条孝行看着她。“发了,十天之后呢?”
“十天之后再说。”
九条孝行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将军,又看了看林远。
“林远也来了?”他笑了。“将军带着特别顾问来,是怕我不给?”
将军没回头。“林远,出去。”
林远愣了一下。“将军——”
“出去。”
林远转身,走出院子。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石板。石板很旧,缝里长着草,黄的,枯的。风吹过来,草动了动。
等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晒得人发晕。林远站在门口,没动。两个士兵也没动。谁都没说话。
门开了。将军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林远看着她,她没看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粮明天发。你去看着。”
林远点头。“好。”
她走了。林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和来的时候一样,步子很稳,一下一下的。
第二天一早,粮铺门口排起了长队。
老人,孩子,女人,男人。有的提着篮子,有的抱着布袋,有的空着手。
队伍弯弯曲曲的,从粮铺门口一直排到街尾。
没人说话,也没人挤。安安静静的,像在等什么。
林远站在粮铺门口,看着九条孝行的士兵搬粮。
一袋一袋的,从仓库里搬出来,堆在门口。
米是陈的,有点黄,但没坏。士兵们把米倒进筐里,一筐一筐地发。
每人一筐,不多不少。
第一个领粮的是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打补丁的衣服。
林远认出她,是那天站在米铺门口的那个。
她接过筐,手在抖。米不多,只盖住筐底。
但她看了很久。
“谢谢大人。”她说。
士兵没理她,喊下一个。
老妇人走了,走得很慢,脚在地上拖着。林远看着她的背影,和那天一样。
队伍动得很慢。一个筐,一个人。一个筐,一个人。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天黑的时候,队伍还剩一半。有人急了,往前挤。
士兵喊,别挤,都有。没人听,越挤越厉害。
一个女人被推倒了,筐摔在地上,米撒了一地。
她跪在地上,用手把米捧回筐里。米混着土,灰灰的。旁边的人看着她,没动。
林远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捧。米很糙,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