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女拨了一下琵琶，地面裂开，林策往下坠。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他想抓住什么，手指摸到的只有空气。身后传来海棠朵朵的喊声，很快就被风声吞没了。时间很短，又好像很长。脚踩到了实地，硬硬的，像石板，膝盖弯了一下，卸掉下坠的冲力。他直起身，抬头看。头顶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天花板，只有黑。他握紧刀，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很大的石室，比他之前见过的都大。墙壁是灰色的，很高，看不到顶。墙上有烛台，烛火在晃，影子也跟着晃，一闪一闪的。石室中间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那东西穿着紫色的和服，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马乘袴，腰里挂着一把刀。刀很长，比他的日轮刀长出一截，刀鞘上布满了眼睛，一只一只的，密密麻麻的，像活的一样。有些眼睛睁着，有些半睁着，有些闭着。睁着的眼睛看着他，瞳孔是金色的，眼白泛着红。那些眼睛在动，在眨，跟着林策的动作转动。
那个人抬起头，也看着他。那张脸很白，很冷。六只眼睛长在脸上，三对，整整齐齐地排着。中间的那对眼睛最大，瞳孔是金色的，眼白是红色的，像血。左眼刻着“上弦”两个字，右眼刻着“壹”。字迹很细，像用刀尖刻上去的。额头上有斑纹，深红色的，火焰形状，从左额一直蔓延到右颈，和继国缘一一模一样。头发很长，深紫色的，扎成高马尾，垂在脑后。他的脸没有表情，但那六只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不是愤怒，不是轻蔑，是沉静的、四百年光阴淬炼出的冷漠。
林策握刀的手紧了一下。上弦之壹。黑死牟。十二鬼月中最强的鬼，四百年前与继国缘一并称人类最强剑士，后来堕落为鬼，活到现在。他想起产屋敷耀哉说过的话——黑死牟是人类时自创了月之呼吸，变鬼后花了四百年把月之呼吸开发到了十六型。十六型。他连日之呼吸的十二型都没学全。圆舞是第一个型，碧罗天是第二个型，后面还有十个型，他还没练。
黑死牟看着他，看了很久。六只眼睛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沉，像石头落进深水里。
“日之呼吸。你也会。”
“会一点。”
黑死牟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林策手里的刀，刀刃上还沾着鬼的血，黑乎乎的，已经干了。他伸出手，按在刀柄上。那只手很白，指节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刀鞘上的眼睛们眨了眨，有些闭上了，有些睁得更大了。
“四百年了。”他的声音很轻，“四百年没见过日之呼吸了。”他抬起头，六只眼睛盯着林策，“你是继国缘一的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只是学会了他的呼吸。”
黑死牟看着他，很久没动。风吹过来，烛火晃了晃，他的影子也跟着晃。
“学会？”他念了一遍这个词，“日之呼吸不是学出来的。是悟出来的。”他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石板上，声音很轻，但林策觉得那块石板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整个石室都在微微震动。他往后退了一步，握刀的手更紧了。黑死牟又迈了一步，他又退了一步。
“你怕了。”黑死牟停下脚步，看着他。
“没有。”
“你怕了。你的手在抖。”
林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确实在抖，不是怕，是他控制不住。黑死牟的气场太强了，像一座山压过来，喘不过气。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压力压下去。霸道真气在体内流转，一圈一圈的，像水波。手不抖了。他抬起头，看着黑死牟。
黑死牟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像是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有意思。”他拔出刀。刀很长，比他的日轮刀长出一截，刀身上也布满了眼睛。眼睛们睁开了，一只一只的，眨着，看着林策。刀刃是黑色的，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他举起刀，刀尖指向林策。
“来吧。让我看看，四百年前的日之呼吸，还剩几分。”
林策没说话。他握紧刀，催动体内的真气。霸道真气，先天功，玉女心经，太玄经，日之呼吸。五种力量在他体内流转，像五条小溪汇成一条河。河水流得很急，很猛，像要冲垮堤坝。他举起刀，刀刃朝上，刀背朝下，身体微微前倾，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圆舞。
黑死牟看着他，六只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圆舞。缘一的起手式。”他也举起刀，刀刃朝上，刀背朝下，身体微微前倾，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跟林策一模一样。月之呼吸，一之型，暗月·宵之宫。
两个人同时动了。林策一刀劈出去，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像鸟鸣。一道金色的光从刀上飞出，很亮，很细，像一根丝线。黑死牟也劈了出去，刀刃划破空气，声音很沉，像风声。一道暗红色的光从刀上飞出，很宽，很大，像一片云。两道斩击撞在一起，轰的一声，石室震了一下，墙壁上的烛台掉下来几个，砸在地上，叮叮当当的。林策的斩击碎了，黑死牟的斩击还在往前。暗红色的光劈在他身上，他飞出去，撞在墙上，墙裂了。他砸在地上，滑出去好几丈远。胸口很疼，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他低头看，衣服破了，胸口有一道伤口，不深，但血在流。
黑死牟站在原地，一步都没退。他收刀入鞘，看着林策。
“你的日之呼吸，太弱了。”
林策爬起来，捡起刀。手还在抖，血从胸口流下来，滴在地上。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疼痛压下去。霸道真气在体内运转，伤口开始愈合，血慢慢止住了。黑死牟看着他的伤口，六只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真气。你练过内功。”
林策没回答。他握紧刀，催动体内的真气。这次他用了全力。日之呼吸，碧罗天。他举起刀，身体后仰，刀举过头顶，像要往后倒。一刀劈出去。金色的光比刚才更亮，更宽，像一道彩虹。黑死牟没动。他等金光到了面前，才举起刀，轻轻一挥。月之呼吸，三之型，厌忌月·销。两道暗红色的斩击从刀上飞出，一道大的，一道小的，大的一道迎上金光，小的一道飞向林策。金光碎了，暗红色的斩击劈在林策身上。他飞出去，又撞在墙上。这次墙塌了。他砸在碎石堆里，浑身是血。衣服破了十几处，胸口、胳膊、腿，都在流血。他挣扎着站起来，腿在抖，手也在抖。
黑死牟看着他，摇了摇头。
“四百年了。日之呼吸，就剩这点本事了。”
林策没说话。他咬着牙，握紧刀。手在抖，血在流，疼得厉害。但他没倒。他深吸一口气，催动体内的真气。霸道真气，先天功，玉女心经，太玄经，日之呼吸。五种力量在他体内流转，像五条小溪汇成一条河，像五条河汇成一片海。海很大，很宽，深不见底。他站在海边，看着那片海，忽然觉得，还差一点。差一点，就能游过去。但那一点，像隔着天。
他举起刀，刀刃朝上，刀背朝下，身体微微前倾，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又是圆舞。黑死牟看着他，六只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
“你还要用圆舞？”
“圆舞就够了。”林策一刀劈出去。这一刀比刚才慢，比刚才轻，没有金色的光，没有尖锐的啸声。只是很静地推了过去。黑死牟的眼神变了。他举起刀，月之呼吸，一之型，暗月·宵之宫。暗红色的斩击迎上来。两道斩击撞在一起，没有声音。金色的光和暗红色的光缠在一起，像两条蛇在绞杀。然后碎了。金光碎了，暗红色的光也碎了。两个人各退了一步。林策退了一步，黑死牟也退了一步。
黑死牟看着他，很久没动。“这一刀，有点意思了。”他收刀入鞘，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叫什么名字？”
“林策。”
“林策。”他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我记住了。下次见面，希望你的日之呼吸，能再强一点。”
他走了，消失在黑暗里。林策靠在墙上，喘着气。血还在流，浑身都疼。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虎口裂了，血滴在地上。他想起黑死牟说的那句话——“你的日之呼吸，太弱了。”是的。太弱了。连他的一刀都接不住。他握紧刀，站起来。腿在抖，但他撑着没倒。他转过身，往黑暗里走。海棠朵朵还在里面，小龙女还在里面，王语嫣还在里面，邀月和怜星还在里面，孙婆婆还在里面。他得找到她们。他得活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