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策从碎石堆里爬起来的时候，右腿的伤口深可见骨，血沿着小腿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摊。他用刀撑着身体，慢慢站直，左臂的袖子被削掉了一大截，露出整条胳膊，上面全是细碎的伤口，像被无数把刀片同时划过。胸口的衣服破了几个大洞，露出的皮肤上有几道深深的斩痕，血往外涌，滴在地上，很快汇成了一个小水洼。
黑死牟站在石室中央，六只眼睛全看着他。中间那对眼睛上的“上弦”和“壹”在烛光里泛着淡淡的红光，像凝固的血。刀鞘上的眼睛也全盯着林策，有些在眨，有些半睁着，有些睁得很大，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林策浑身是血的倒影。烛火晃了晃，满墙的眼睛也跟着闪了一下。
“站起来还能打？”黑死牟的声音很平静。
林策没回答。他把刀从地上拔起来，刀尖上还沾着他自己的血。虎口裂了，握刀的手在抖，整条胳膊都在抖。他深吸一口气，霸道真气在体内流转，从丹田升起，像烈火一样冲过经脉，把血止住。伤口还在，但血不流了。
黑死牟歪了一下头。那六只眼睛微微眯起，瞳孔缩了一下。“真气疗伤。你身上不只有日之呼吸。”他的目光在林策身上扫了一遍，像一条冰冷的蛇爬过皮肤。林策感觉自己被那双眼睛看穿了。霸道真气、先天功、玉女心经、太玄经，五种力量在体内流转，像五条小溪汇成一条河。但河水流得很慢，很喘，像要断流。
“五种。”黑死牟的声音变了，不是惊讶，是好奇。那种好奇像一个活了四百年的剑士终于看到了一样没见过的东西。“一个人身上有五种力量，还能让它们互不冲突。”他伸出手，按在刀柄上。刀鞘上的眼睛眨了眨，有几只闭上了，有几只睁得更大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练的。”林策握紧刀。
黑死牟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想别的什么。“练的。光靠练可练不出这种东西。”他拔出刀，刀身上那些眼睛也全睁开了。刀在烛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滩凝固了很久的血。他举起刀，刀尖指向林策。“再让我看看，你还能打几刀。”
林策没等他出手。他先动了。日之呼吸，烈日红镜。他把刀举过头顶，刀刃朝下，刀背朝上。一刀劈出去，金色的光从刀上飞出，很亮，很宽，像一面镜子。黑死牟没动。等金光到了面前，他才举起刀，轻轻一挥。月之呼吸，二之型，珠华之弄月。两道暗红色的斩击从刀上飞出，一大一小，大的迎上金光，小的飞向林策。金光碎了，暗红色的斩击劈在林策身上。他飞出去，撞在墙上，又滑下来。墙裂了，碎石砸在他身上，灰迷了他的眼。他用手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撑到一半，又跪了下去。
黑死牟收了刀，没追。“第三刀。”他站在原地，六只眼睛看着林策，“这是第三刀了。你还能挥几刀？”
林策没回答。他跪在地上，喘着气。血从额头流下来，糊住了右眼。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被血浸透了，越擦越糊。他深吸一口气，霸道真气在体内疯狂运转，像一匹受了惊的马，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疼得他直抽气。先天功跟在后面，绵柔悠长，把那些失控的真气一点点安抚下来。太玄经从更深的地方涌出来，像大地深处的泉水，不急不慢，把一切压下去。日之呼吸从肺部升起，穿过喉咙，穿过手臂，汇聚到刀尖上。
他站起来了。腿在抖，但他站直了。他举起刀，刀刃朝上，刀背朝下，身体微微前倾，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圆舞。黑死牟看着他。“还要用圆舞？”
“圆舞就够了。”
林策一刀劈出去。这一刀比刚才慢，比刚才轻，没有金色的光，没有尖锐的啸声，只是很静地推了过去。黑死牟的眼神变了。他举起刀，月之呼吸，一之型，暗月·宵之宫。两道斩击撞在一起，没有声音。石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轰的一声，墙壁裂开了。碎石从裂缝里掉下来，砸在地上，灰尘弥漫了整个石室。
黑死牟退了一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起头，看着林策。六只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你刚才挥刀的时候，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
“什么都没想？”黑死牟念了一遍，“什么都没想，就能挥出这样的刀。”他收刀入鞘，“你比刚才强了一点。”
林策靠在墙上，喘着气。血还在流，浑身都疼。但比刚才好了一点，没那么疼了。他看着黑死牟，黑死牟也看着他。
“你不杀我？”林策问。
“不急。”黑死牟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你的日之呼吸，还差得远。但你身上有五种力量。五种力量合一的那一天，也许能跟缘一比一比。”他消失在黑暗里。刀鞘上的眼睛们一只一只地闭上，最后一只闭上的时候，石室里暗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林策从墙上滑下来，坐在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裂了，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刀掉在脚边，刀刃上全是豁口，砍鬼砍的。这把刀，跟了他几个月，今天差点断了。
石室的门开了。蝴蝶忍冲进来，蹲在林策面前，解开他的衣服。看到他胸口的伤，她的脸白了，手在抖。
“林先生——”
“没事。死不了。”
蝴蝶忍咬着嘴唇，从药箱里拿出一瓶药粉，洒在伤口上。药粉是白色的，洒上去，滋滋地响，冒烟。林策咬紧牙，没喊疼。蝴蝶忍又洒了一层，用纱布缠好。
“林先生，”她低着头，声音很轻，“你见到上弦之壹了？”
“见到了。”
“他伤的你？”
“嗯。”
“他还说了什么？”
林策想了想。“他说，我的日之呼吸，还差得远。”
蝴蝶忍没说话。她缠好纱布，系紧，站起来。
“林先生，先出去。其他的，等出去了再说。”
林策点头。他撑着刀站起来，腿还在抖，但他撑着没倒。蝴蝶忍扶着他，两个人走出石室。走廊很长，很暗，两边都是门。门是关着的，门上糊着白纸，纸上有影子，在晃。林策看着那些影子，忽然想起黑死牟的眼睛，六只眼睛，在烛光里泛着红光。他握紧刀，跟着蝴蝶忍往前走。
身后，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呼吸，又像叹息。林策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他转过身，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