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偏西，最后一丝光被树冠吞没。千叶踩进原始密林的第一步，脚底就传来撕裂般的痛。
她没停。
赤脚踩在腐叶与碎石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脚掌早已溃烂，血混着泥水从裂口渗出，又被干枯的藤蔓刮开新伤。她把断枝当拐杖，撑着身体往前挪。呼吸粗重，喉咙里泛着铁锈味。视线开始模糊，眼前忽明忽暗，有时看见母亲在火中伸出手，有时听见父亲倒下时那声闷响。她咬破舌尖，血腥气冲进鼻腔，人猛地一震，清醒了几分。
狼嚎又来了。这次不止一声，四面八方都有回应。她贴住一棵巨木，背靠树皮，缓缓蹲下。耳朵竖着，听动静。脚步声没有，只有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她知道狼群在绕圈，在等她倒下。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坐太久，一旦坐下，体温就会降，肌肉僵硬，再起不来。
她撑着断枝站起来，继续走。
天彻底黑了。林子深得不见星月，头顶层层叠叠的枝叶封死了所有光。她凭着一股直觉往前，手摸着树干前行。手指抠进树皮裂缝，借力拉动身体。有几次脚下打滑，整个人摔进腐叶堆，爬起来时满嘴都是土腥。她吐掉泥，继续走。
不知走了多久，空气忽然变了。原本潮湿闷热的林风变得滞重，像是凝固的水。她停下，鼻子微动——一股极淡的腐香飘来，不是草木之气，也不是野兽气味，更像是某种石头被烧过后的余烬味。她皱眉，这味道让她心口发紧。
前方树木排列古怪。本该密集生长的地方空出一块，几棵古木歪斜扭曲，枝干朝外弯去，仿佛中间有什么东西让它们不敢靠近。她拖着腿走近，发现地上藤蔓盘结成团，厚厚一层盖住地面。她用断枝拨开，底下露出青灰色石板，边缘刻着残缺纹路。
她蹲下，指尖抚过那些纹。线条古老，走势诡异，不像寻常文字。触碰到的一瞬，怀中玉佩突然发烫。
她一愣，立刻按住胸口。玉佩隔着衣料灼烧皮肤，热得几乎要烙出印子。她抽出玉佩，那块缠枝莲纹的旧玉此刻泛着微红，表面血迹竟自行蠕动，沿着纹路汇向中央“千”字印。她盯着它，心跳加快。
这不是第一次异变。昨夜逃出庄园时，玉佩曾微微发热，但她以为是沾了血温。现在不同，它是活的，在回应什么。
她抬头看那片被藤蔓遮掩的石板。禁制？父亲确实提过一句：祖传玉佩非俗物，遇危自护。他没说细节，只说若有一天玉佩主动生变，莫要抗拒，顺其自然。
她站起身，将玉佩按向石板中心一处凹陷。
刚一接触，嗡的一声轻响从地底传来。玉佩红光暴涨，瞬间注入石缝。整片地面震动，藤蔓簌簌退开，泥土翻卷。那些残缺符文逐一亮起，由灰转青，由青转紫。她后退半步，握紧断枝防备。
石板中央缓缓裂开一道缝。灰尘与陈年湿气喷涌而出。裂缝越扩越大，最终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台阶由黑石砌成，表面光滑如镜，映不出影子。阶梯深处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她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追兵可能还在搜山，猎户会报信，权贵兵马封锁山路。这里若是个陷阱，她踏进去就是送死。可若真是机缘……她低头看玉佩，它已恢复常温，但那“千”字印还残留一丝红痕。
她折下一根细枝，扔进阶梯。枝条落地无声，像是被黑雾吞了。又掏出一块小石子，弹入其中。石子滚了三阶，停住，也没响动。她皱眉，这不对劲。声音不该消失得这么干净。
她俯身，伸手探向阶梯边缘。离石面还有三寸，皮肤就开始刺痛，像被针扎。她缩手，指尖发麻。果然有禁制残留，只是已被玉佩削弱大半。
她不再犹豫。
一手攥玉佩，一手拄断枝，她迈步踏上第一级台阶。脚落下的瞬间，四周符文同时熄灭。身后石板轰然合拢，藤蔓重新覆盖，仿佛从未开启过。她没回头，继续往下走。
阶梯不长，约三十级后到底。眼前是一间石室，四壁刻满壁画。画线粗粝，颜色暗沉，依稀能辨人形。她走近细看，画面讲述一个故事：一位黑袍女子立于山巅，手执铃铛，脚下尸横遍野；下一幅，她被众强者围攻，坠入深渊；再往后，她以血为引，布下大阵，将仇敌尽数封印；最后，她化作残魂，沉睡于水晶棺中，等待继承者。
千叶看得心头一震。那黑袍女子手中所持铃铛，形状竟与她玉佩上的“千”字印轮廓一致。而女子面容虽模糊，气势却熟悉——冷、绝、狠，不带一丝活人气。
她转身看向石室中央。
那里立着一具水晶棺。通体透明，无接缝，也不知何种材质制成。棺内悬浮一缕灰白色残魂，形如女子，闭目静浮。她刚靠近三步，残魂骤然睁眼。
两道目光如刀劈来。
千叶浑身一僵，骨头里像是灌了冰水。她想退，却发现双脚钉在地上。残魂缓缓抬手，一股无形之力扼住她咽喉。她喘不过气，脸色发紫，仍死死攥着玉佩。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时，玉佩再次发热。这一次，热浪直冲脑门。她眼前炸开一片红光，耳边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血脉未断，信物归来。”
残魂松开了力道。千叶跪倒在地，剧烈咳嗽。她抬头，见那残魂正凝视她手中的玉佩，眼神复杂。
“你是千家后人？”声音直接在她脑中响起，沙哑低沉。
千叶喘着气点头：“我名千叶。”
“千叶……”残魂重复一遍，忽然冷笑，“好名字。和我当年一样，带着恨意出生，活着只为杀尽仇人。”
千叶盯着她：“你认识我家族？”
“何止认识。”残魂缓缓落下，悬于水晶棺前，“我是你们守护之人，也是你们血脉源头。我名冥姒，上古魔女，九渊之主。三百年前遭背叛围杀，肉身湮灭，唯留一缕残魂与《九渊冥典》镇守此地，等一个配得上它的人。”
千叶沉默片刻，问：“为何是我？”
“因为你有玉佩，有血脉，更有恨。”冥姒目光锐利，“传承非人人可受。需至亲惨死，孤身一人，心无牵绊，唯剩复仇执念。你符合所有条件。昨夜你父母焚于火中，庄园覆灭，你赤脚逃入山林，一路未哭，只记名字——薰儿，对吗？”
千叶瞳孔一缩。
她没告诉任何人这个名字。连猎户对话她也只是听见，未曾应答。这残魂怎会知晓？
“不必惊讶。”冥姒似看透她心思，“玉佩连通我识海，你每一步，每一念，我都感知。你恨得纯粹，不软弱，不犹豫。这样的人，才配继承我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