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叶踩过落叶,发出轻微脆响。林风穿过她破碎的衣角,带起一缕黑气,在周身流转如薄雾。她脚步未停,沿着山道下行,脚底裂口早已结痂,每踏一步仍传来钝痛,但她已习惯这痛。昨夜在遗迹中完成传承,体内那股阴寒之力尚未完全驯服,经脉深处时有刺痒,像细针游走,稍一分神便可能反噬识海。
天边微亮,山雾未散。远处城镇轮廓渐显,炊烟袅袅升起。她停下,立于一处高地,目光扫过镇外几处田埂与小路。已有早起农人挑担前行,孩童背着竹篓赶往溪边放牛。这是个边陲小镇,依山而建,石板路蜿蜒穿镇,两旁屋舍低矮,多为土墙茅顶。镇口立着一块残碑,字迹模糊,只依稀可辨“古族辖地”四字。
她缓步下山,混入行人之中。衣衫虽破,但站姿笔直,步伐沉稳,不似逃难流民。路过一名卖柴老汉时,对方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头避开视线。她不动声色,径直穿过集市外围,寻到镇子西南角一间废弃柴房。门板歪斜,窗纸尽碎,墙角堆着腐烂草席和断锄头。她将门虚掩,取出黑布蒙住残窗,盘膝坐下。
丹田内那缕黑气缓缓涌动,她闭目凝神,按《九渊冥典》第一式路线引导其沿隐脉运行。功法初成,力量尚不稳定,每一次运转都需全神贯注。黑气行至肩井穴时忽然滞涩,她眉头微皱,额角渗出冷汗。这处正是昨日试炼后新开辟的隐脉节点,血肉未稳,稍一用力便如刀割筋络。
她放缓呼吸,以意念牵引,一点点推动黑气穿过阻塞。半个时辰后,终于完成一周天循环。她睁开眼,指尖轻颤,掌心浮起一缕黑雾,随心意聚散。她收回手,从怀中取出“噬心铃”。
铃身青铜,铃舌为骨,表面浮雕人脸隐约扭曲。她将其置于掌心,以血脉相连之感探知共鸣程度。意念微动,铃内似有回应,嗡鸣无声,却让她识海一震。她起身走到墙角,见一只蜘蛛正结网,便催动一丝神识引铃轻晃。
蛛虫瞬间僵直,跌落尘埃,头部空洞无魂。她俯身查看,确认魂魄已被吸尽。威力虽不如冥姒所言“百鬼哀鸣”,但在十步之内已足够致命。她点头,将铃收进袖中暗袋,重新闭目调息。
这一坐便是整整一日。直到日头偏西,她才起身推开柴门。腹中饥饿,但她未进食,只饮了半碗井水。她需要保持清醒,不能让凡俗饮食干扰体内气息运转。她走出柴房,沿着小巷向集市走去。
此时市集正值晚市,摊贩摆出热食、粗布、陶器等物。人声渐起,喧闹中夹杂叫卖与讨价还价。她在人群边缘缓步而行,目光扫过各处摊位,耳朵留意每一句交谈。她要查薰儿来历,而这类边镇往往是消息最杂之地——权贵家事、婚丧嫁娶、甚至私密丑闻,皆由妇人口耳相传。
她听见一名妇人低声对同伴说:“听说北街赵员外昨儿又被收了双倍租金,那恶霸张彪说了,再不交就拆他铺面。”另一人叹气:“谁敢惹?他背后是刘管事的人,刘管事又是古族旁支的家奴,真出了事也告不到主家去。”
千叶记下“张彪”二字,继续前行。不多时,前方人群骚动,有人推搡,有孩子惊叫。她走近一看,一名老农倒在泥地上,菜筐翻倒,萝卜白菜滚了一地。一个体型壮硕、满脸横肉的男人正一脚踩碎一颗萝卜,狞笑开口:“老头,昨天说好五文,你拖着不给。今天十文,少一个子儿,明天我就把你这摊子砸了!”
围观者众多,却无人上前。两名打手模样的汉子站在两侧,叉腰冷笑。老农挣扎欲起,被其中一人踢回地上。“你们……我儿子在矿上做工,月底才发钱……”老人声音发抖,“能不能宽限几天?”
“宽限?”张彪蹲下,捏住老人下巴,“在这条街上,我说哪天交,就得哪天交。你不交?那你儿子的工也别做了,我一句话就能让他滚蛋。”他说完哈哈大笑,站起身来,抬脚就要踹向老人腹部。
就在此刻,一道身影切入中间。
千叶一步踏出,袖中黑气微涌。
“住手。”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嘈杂,像冰锥扎进耳朵。众人回头,只见一女子衣衫破旧,赤脚裹着粗布,脸色苍白却眼神冰冷,站得笔直如刀出鞘。
张彪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哪儿来的疯丫头?滚开,别碍老子的事。”
千叶未动,只盯着他。
她已在脑中记下此人相貌:方脸阔鼻,左眉有疤,脖颈粗壮,气血旺盛,应是练过粗浅外功。这种人仗势欺人惯了,若不重创其心神,今日退了,明日还会再来。
她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微张。袖中“噬心铃”感应血脉召唤,悄然滑入手心。她并未摇铃,而是以神识催动,释放一丝怨念波动。
张彪突然浑身一僵。
他眼前景象骤变——不是幻象重现,而是感知被强行扭曲。耳边响起无数凄厉哭嚎,仿佛有上百冤魂围着他转圈嘶吼;鼻腔充斥焦肉与血腥味;皮肤上如有蛆虫爬行。他脸色瞬间惨白,额头冒汗,双腿发软,不由自主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大声惨叫:“别过来!别缠我!我不是故意的!娘啊救我!”
围观人群哗然。
“怎么了?张彪发什么病?”
“莫不是撞邪了?”
“刚才那女的没碰他,他就这样了……”
两名打手吓得后退几步,不敢靠近。老农挣扎爬起,惊疑不定地看着千叶。
千叶冷冷注视张彪,手中“噬心铃”仅催动三息即止。她不想杀人,也不愿暴露全部实力,但必须让他记住这一击。神识震荡足以摧毁其嚣张气焰,短期内不敢再公开作恶。
三息过后,张彪瘫坐在地,满头冷汗,眼神涣散,口中喃喃:“鬼……有鬼……”
两名打手慌忙架起他,连滚带爬逃离集市。人群自发让开一条路,无人敢拦。
现场寂静片刻,随后爆发出低语。
“是那个姑娘做的?”
“她根本没动手,张彪自己就跪了!”
“你看她站那儿,身上好像有黑气飘着……”
“黑衣女侠!肯定是修仙的高人!”
有人想上前道谢,千叶已转身离去。她穿过人群,步伐稳定,神色未变。但她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敬畏、好奇、恐惧交织。她不在乎这些,只在意一件事:她出手了,手段显露,虽未暴露身份,但已在镇中留下痕迹。
回到柴房,她关上门,背靠墙壁静立片刻。方才那一击看似轻松,实则消耗不小。神识初通,驾驭“噬心铃”尚需谨慎,过度使用会引发头痛与短暂失神。她坐下调息,运转《九渊冥典》第一式,引导黑气回归丹田。
夜深。
她起身推开柴门,跃上屋顶。月光洒落,照见全镇灯火零星。她立于屋脊,风吹乱她长发,黑气在体表缓缓流动,如同披着一层看不见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