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叶的手指触到颈间玉佩，指尖冰凉。那块温润的玉石早已被血浸透，贴在她溃烂的锁骨上，像一块烧红的铁。她没去取下它，也没将它按入胸口激活保命符阵。她知道那种符阵只能护住一息性命，逃不出这葬渊，也杀不了眼前之人。
她五指猛然收紧。
玉佩咔地碎裂，碎片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溢出，滴落在石台上。那一瞬，地面微微震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极深处苏醒。一道灰黑色的光自碎片中冲起，直贯天灵。她的头颅像是被人用凿子劈开，识海炸裂，无数画面翻涌而出——残破石室、黑袍女子冥姒盘坐于祭坛之上、九道深渊裂口吞吐幽火、一卷古籍在虚空中缓缓展开，书页上写满蠕动的血字。
《九渊冥典》第三重残篇，解封。
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她的经脉本就断裂多处，此刻更像被灌入熔岩，每一寸骨头都在发出哀鸣。她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岩石上发出闷响，可不过眨眼，她又站了起来。不是靠腿力，而是身体里某种东西托着她起身。
她的眼睛变了。
瞳孔彻底化为漆黑，不见眼白，唯有中心浮现出一圈极细的血纹，缓缓旋转，如同深渊中的轮回之轮。她呼吸时，鼻腔与嘴角渗出的不再是鲜红血液，而是泛着紫黑光泽的黏液。她的皮肤开始龟裂，裂缝中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是体内有火焰要挣脱而出。
脚下的血迹动了。
原本散落的血点竟逆流而上，沿着她的脚踝、小腿攀爬，在空中凝成数道符链，缠绕四肢，如同枷锁，又似铠甲。她抬起手，五指张开，空气随着她的动作扭曲震荡。一步踏出，地面轰然塌陷半寸，蛛网般的裂痕向四周蔓延。
薰儿刚拔出插在腹部的断刃，正欲调息反击，忽然察觉头顶风压骤降。她抬头，看见千叶凌空而来，速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突袭，快得连阴火都来不及形成防御屏障。
她举杖格挡。
千叶一掌拍下，没有花巧，没有招式，只是最直接的一击。两股力量相撞，骨质权杖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灰白晶体崩裂三道深痕，整条手臂瞬间麻木。她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飞出，后背狠狠撞上岩壁，喉头一甜，黑血喷溅而出。
权杖脱手落地，滚出数尺。
千叶落地无声，脚步沉稳，一步步走向石台中央。她不再奔跑，也不再闪避，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轻微震颤。她走到薰儿面前，左手掐住对方咽喉，单手将她提起，双脚离地。薰儿挣扎，双腿蹬踹，却碰不到实处。
“你说我走不出去？”千叶开口，声音低哑得不像人类，更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我现在就让你看看，谁才是该死的那个。”
她手上加力，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薰儿脸色涨紫，双手抓挠她手腕，指甲划破皮肉，留下道道血痕，可千叶毫无反应。她的皮肤正在变硬，泛出金属般的暗灰色泽，伤口流出的血越来越少，反而有种黏稠的黑雾从毛孔中渗出。
薰儿终于露出恐惧。
她曾见过强者，见过疯子，也见过不惜代价也要复仇的人，但从没见过一个明明已经死透了，还能站起来杀人的人。这个女人的身体早就该崩溃了，五脏受损、失血过半、左臂焦黑坏死，可她现在却像一头从地狱爬出来的凶兽，连气息都压得她喘不过气。
“你……到底做了什么？”薰儿嘶声问，嗓音破碎。
千叶没回答。她只是盯着她，眼神空洞却又炽烈，像是燃烧到最后的余烬。她能感觉到这股力量正在吞噬她——不只是肉体，还有记忆、意识、甚至她是谁。她记得母亲被火烧死时的模样，记得父亲倒在血泊中的最后一句话，记得自己赤脚逃进山林时脚底割裂的痛。这些记忆正在褪色，被一股更原始的东西覆盖。
她不在乎。
只要还能动手，只要还能掐住仇人的脖子，她就不在乎自己还能不能认出自己。
她右手抬起，准备将最后一击送入薰儿心口。可就在这一瞬，指尖传来刺骨的腐感。她低头看去，右手食指已开始溃烂，黑色血丝顺着血管向上蔓延，皮肉如同被酸液腐蚀，迅速发黑脱落。她皱了下眉，但没有停手。
时间不多了。
这具身体撑不了半炷香。《九渊冥典》第三重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修炼成果，而是以生命为祭品，短暂唤醒传承者冥姒残留于典籍中的“噬渊之魂”。它赋予使用者超越境界的力量，但代价是彻底焚毁宿主的一切——肉身、神识、寿元，无一幸免。
她不在乎。
她松开左手，改用双手合握成拳，高高举起，准备以最粗暴的方式砸碎薰儿的头颅。她不需要精细杀招，她只需要一击必杀。
薰儿咳出一口黑血，眼中惊惧未退：“你疯了！就算杀了我，你也活不成！”
千叶冷笑，嘴角撕裂，血顺着下巴滴落：“我从没想过要活着出去。”
她双拳下砸。
空气爆鸣，拳风撕裂黑雾，直逼薰儿面门。薰儿闭目等死，身体僵直，连颤抖都停止了。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千叶的动作突然一顿。
她的右肩剧烈抽搐，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黑色血丝已蔓延至肩膀，肌肉组织开始坏死脱落，露出森森白骨。她咬牙继续发力，可力量已在衰退。那一拳终究没能落下，只砸在薰儿身侧的岩台上，轰出一人深的坑洞，碎石飞溅。
她喘息起来，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与焦臭。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薰儿分裂成两个影子，又慢慢重叠。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但她仍站着。
她一手撑地，另一只手死死抓住薰儿衣领，不让她逃脱。她的脸几乎贴到对方脸上，声音沙哑如磨刀：“你说我父母挡了你的路……那你现在呢？你也挡了我的路。我不杀你，我不会停。”
薰儿睁眼，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已不像是活人的面容——皮肤干裂，双眼全黑，嘴角渗着黑血，可那股恨意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她忽然明白，这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献祭。这个人不是来杀她的，她是来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
“你赢不了的……”薰儿喃喃，“外面还有人……他们会找到你……你会被挫骨扬灰……”
千叶笑了，笑声短促而破碎：“让他们来。我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她抬起仅剩完好的左手，摸向腰间皮囊。“噬心铃”还在，但她已无力摇动。她将铃铛取出，反手插入地面，作为标记——她死在这里，也要让人知道是谁杀了她。
然后她重新看向薰儿，目光如刀。
“你怕死吗？”她问。
薰儿没答。
千叶也不需要答案。她缓缓站直，双腿打颤，却始终未倒。她将左手按在薰儿胸口，掌心凝聚最后一丝力量，准备强行震碎其心脏。哪怕自己也会因此爆体而亡，她也要做到。
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撞上了机关石门。
千叶眉头一跳，眼角余光扫向裂谷入口方向。那里依旧黑暗，但她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不是幻觉，是真实的脚步，正快速接近。
她没动。
她不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