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迈步走下石阶。第一级，第二级，第三级。她的左腿每踩一步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她的呼吸越来越急，汗水混着黑血往下滴。她不管。她继续走。
走到第十级时，她脚下打滑，整个人往前扑。她本能地扭身，用背部护住林风，自己摔在台阶上。她的右臂残肢撞在石角上，发出骨头断裂的脆响。她闷哼一声，趴在地上不动。
林风从她背上滚下来，挣扎着爬到她身边。他伸手探她鼻息，发现还有气。他松了口气，靠在台阶上喘气。
千叶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头。她听见林风的呼吸，就在耳边。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还能动。她一点一点撑起身体，重新跪坐起来。
她抬头看林风。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担忧。
“我们得走。”她说。
林风点头：“我知道。”
她伸手，搭在他手臂上。他明白她的意思，借力站起。她也站起来，再次蹲下。他爬上她背。她站起，继续往下走。
一级，两级，三级。她的脚步越来越慢，但没停。她的左手死死抓着林风的手臂，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不见了。她的嘴唇干裂，血顺着嘴角往下流。她吞了一口，继续走。
走到第十五级时，林风突然说：“千叶。”
她应了一声。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吗？”
她顿了一下：“在镇外。”
“你浑身是血，手里握着铃铛，眼睛全黑。”他声音很轻，“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她没说话。
“但我还是来了。”他说，“因为我知道，如果你真死了，这个世界就彻底黑了。”
她脚步顿住。
“所以我不能让你死。”他说，“你也不能丢下我。”
千叶站在台阶上，风吹起她破碎的衣角。她的手指收紧，攥住林风的手臂。她没说话，只是继续往下走。
她的左腿已经麻木，只剩下痛感。她的呼吸像破风箱。可她还在走。
她知道他们离葬渊越来越近。她知道薰儿一定在等他们。她知道前面还有更多战斗。
但她也知道一件事——她不是一个人了。
她背着林风，一步一步走下石阶。晨光透过雾气照在她身上，像一层薄灰。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石阶上，一歪一斜，却始终向前。千叶的脚踩在第十六级石阶上，左腿骨头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裂开的竹节被硬生生掰断。她没停，继续往下走。林风伏在她背上，呼吸贴着她后颈，热一阵冷一阵。他的手环着她腰，指头冰凉，但还在用力。这力道让她知道他还醒着。
雾从谷底升上来，缠住台阶，把光切成碎块。她的视线开始发飘，眼前有重影，一晃就散。右臂残肢上的黑筋在皮下蠕动，像是要挣出来。她咬住牙关，舌尖抵着裂开的嘴角，血腥味冲进喉咙。她不能倒。只要她站着，林风就有活路。
走到第二十级时，林风突然开口：“停。”
她顿住，脚尖卡在石缝里。
“上面有人。”他声音压得很低，贴着她耳朵，“三股灵力波动，正从东侧山脊包抄下来，速度很快。”
千叶抬头。断崖上方的雾层被撕开一道口子，隐约能看到人影跃动。黑甲，族徽，腰佩弯刀——古族巡渊卫。他们踩着崖壁凸起疾行，像壁虎贴着岩面滑落。领头那人戴着青铜面具，手中长剑未出鞘，但剑柄上的符文已经亮起微光。
她认得那种光。那是能追踪血气的“噬息纹”，只要沾过血，十里之内都躲不掉。她昨晚拔骨刺时流的血，顺着石阶渗进岩缝，成了引路的线。
“他们顺血迹找来了。”她说，嗓音沙哑得像磨刀石刮过铁皮。
林风想从她背上下来：“你背不动我了，放我下去。”
她一把按住他肩头，指甲陷进他衣服里：“你现在走一步就会倒。别添乱。”
他没再动。
她扫了一眼四周。左边是陡坡，长满湿滑青苔；右边是断崖，直插雾中，看不见底。正面是二十级石阶通向谷口，平坦无遮。唯一能用的，是脚下这片地形——阶梯嵌在岩壁上，两侧都有凹陷的岩槽，雨水年久冲刷出沟壑，藏身勉强可行。
她慢慢蹲下，将林风扶到右侧岩槽里。他靠墙坐下，脸色灰白，额头全是冷汗。她撕下自己胸前一块还算完整的布条，塞进他手里：“捂住嘴，别出声。”
然后她退到左侧，蹲进另一道沟里。她的左腿已经麻木，全靠膝盖顶着岩石支撑。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皮肤正在脱落，露出底下泛黑的筋肉。她把手按在地上，借痛感维持清醒。
脚步声从上方传来。
三个黑甲追兵落在石阶顶端，青铜面具反射晨光。领头那人单膝跪地，手指抹过台阶表面，沾起一滴干涸的血。他凑近鼻端嗅了嗅，低声说：“还没冷，两个时辰内经过。”
左侧追兵道：“往谷口去了？”
“不一定。”首领站起身，目光扫过阶梯两侧，“她重伤负累，不可能走得快。而且……”他忽然抬头，望向对面岩壁，“有人在画东西。”
千叶眼角抽了一下。
她在摔下台阶时，曾用蘸血的衣角在地面画过一道符纹，引动阴气扰雾，制造假踪。那痕迹本该被雾盖住，但现在阳光斜照，血痕反光，被看得清清楚楚。
“往西。”首领挥手，“两人一组，分路包抄。我要活口。”
两名追兵立刻跃下，一人走主道，一人攀附岩壁向西迂回。首领留在原地，闭目凝神，似在感应气息流动。
千叶盯着他后颈，手指缓缓摸向腰间玉佩。她可以现在出手，用“噬心铃”震其神识，但铃声一响，必暴露位置。她只剩一次突袭机会，不能浪费。
她收回手，转而撕下一片衣角，在掌心搓成细绳。然后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绳上，轻轻按进岩缝。这是《九渊冥典》里最基础的“影匿术”残篇，靠血引阴气，短暂扰乱灵觉。效果弱，持续时间短，但她现在连这点都得省着用。
做完这些，她屏住呼吸。
脚步声远去。
她等了半炷香时间，才慢慢挪回林风身边。他睁开眼，眼神清明：“走了？”
“两个往西，一个还在上面。”她低声说，“他们在找我们留下的痕迹。”
林风喘了口气：“你刚才画了符？”
“嗯。引他们往腐泥沼方向。”
“他们会信？”
“不一定。但只要迟疑三息，我们就多一分机会。”
她扶着他站起来。他的腿抖得厉害，几乎撑不住身体。她一手揽住他腰，另一只手撑地，一点一点往上挪。她的左腿每动一下，骨头就在肉里错位，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没哼一声。
他们爬上第十九级台阶，转入左侧岩槽深处。那里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像屋檐一样遮住下方空间。她把他塞进去，自己也挤进来。两人紧贴着，她能感觉到他心跳撞在她肋骨上。
外面，脚步声再次响起。
是那个首领。他独自走下阶梯，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踩在石阶中央，避开所有可能藏人的角落。他在距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停下，长剑出鞘三寸，剑锋轻点地面。
“我知道你们没走远。”他说，声音不高，却穿透雾气，“一个重伤的女人，背着另一个重伤的男人，能跑多快？你们已经在透支性命。”
千叶的手按在玉佩上，指节发白。
“我可以给你们一个选择。”那人继续说，“交出传承之物，我留你们全尸。否则，我会把你们拖回族中，让你们在祭坛上一点点烧成灰。”
林风的手突然抓住她手腕。
她没动。
那人等了几息，见无回应，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