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背贴岩壁,脚踩实地的瞬间,身体一松,几乎要瘫软下去。可他不敢倒,牙关咬紧,喉咙里压着一口腥甜,硬是把那股反涌的血气咽了回去。肩胛处火辣辣地疼,右肩那道被匕首划开的口子还在渗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碎石上,无声无息。左臂的旧伤裂得更深了,布条早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筋骨,像有钝刀在里面来回割。
他靠在坑道内壁,一只手撑着膝盖,低头喘气。火折子还攥在另一只手里,没敢点。刚才那一试已经够险——火光刚冒头,刺鼻气味就扑面而来,他知道这地方不能见明火,毒气积在低处,一点就炸。
头顶上方,裂缝口透下一丝微光。晨雾未散,灰蒙蒙的天色照不进多深,只能勉强看清脚下两步内的地面。他仰头望去,裂缝边缘参差,碎石悬垂,像是随时会再塌一次。上面没人下来,也没人喊话。三个人还躺在荒径上,生死不知。
但他不能赌他们不会醒。
他缓缓直起身子,动作极慢,生怕牵动伤口。右手摸向腰后,木矛还在,药篓也牢牢绑在背上,紫檀木匣没丢。他定了定神,抬脚朝裂缝口走去。
每一步都轻,脚掌贴地滑行,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到裂缝底部抬头看,三个人影还在原地。持链的那个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持刀的坐在地上,抱着手腕,头歪向一边;中间那个首领模样的人靠在岩石上,胸口起伏微弱,嘴角有血渍。
都没死。
林渊眯起眼。这种局面最麻烦。杀了,血迹难掩,巡查若来必生疑;留着,万一有人爬起来报信,他刚躲进去就得被围剿。他必须让他们暂时失去行动能力,还得藏好痕迹。
他先跃上左侧一块凸岩,借力攀到裂缝半腰,从背后抽出木矛,用矛尖勾住一根垂落的藤蔓,试了试牢度,然后一点点滑上去。接近地表时,他停住,伏在岩棱后观察四周。
风从断崖吹过,枯草摇晃,远处矿区方向仍无动静。荒径安静得异常,连鸟叫声都没有。他知道这是杀戮后的寂静——血味会驱走活物。
他翻身落地,猫腰靠近三人。
最先检查的是持链者。那人太阳穴受击,昏迷不醒,鼻息尚存。林渊蹲下,迅速搜其全身。腰带、袖口、靴筒,全都翻了一遍。最后在右肋下的暗袋里摸出一块铜牌。
他拿起来,对着微光看了一眼。
铜牌约掌心大小,正面刻着“执鞭令”三个字,笔画粗重,像是用刀直接凿出来的。背面没有编号,只有一个鹰爪抓锁链的图案,和监工腰牌上的印记一模一样。只是这枚更小一圈,边缘磨损严重,显然常被人摩挲。
原来他们是“执鞭队”的人。矿区外围私设的执法队,专管不服管的矿役、清剿逃奴、处理脏活。平日神出鬼没,没人敢惹。难怪出手这么狠,招招奔命。
他收起令牌,又转向持刀者。这人还清醒,见林渊靠近,眼神一缩,本能往后蹭。林渊没理他,直接伸手探其腰间。除了干粮袋和水囊,什么都没有。再摸手腕,整根骨头错位,手耷拉着,根本握不住刀。此人已无战力。
最后是中间那个首领。林渊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的脸。三十出头,颧骨高,眉心一道旧疤,呼吸短促,每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似的杂音。肋骨至少断了两根,戳到了肺叶。
“谁派你们来的?”林渊低声问。
那人咳了一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没答话。
“是监工?”林渊又问。
那人闭上眼,依旧不语。
林渊也不再问。答案早就清楚。能调动执鞭队的人不多,监工是其一。他救工头之子、得玉符、闯蛇窟取胆,样样都越过了底层矿役该有的界限。监工会怕,怕他揭底,怕他立功,怕他活着回来报账。
所以他要灭口。
林渊站起身,不再看三人。他已经知道足够多。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脱身。
他环顾四周。乱石堆分布零散,有些地方能遮人。他先把持链者拖到一块巨岩后,用碎石和枯草盖住下半身,只露出脑袋,看起来像是被滚石砸中晕过去了。然后将持刀者架到另一侧洼地,让他靠在土坡上,摆成挣扎后力竭的模样。最后把首领翻了个身,让他趴着,头埋进石缝,远看就像摔下山坡卡住了。
做完这些,他又退到十步外看了看。光线昏暗,角度偏斜,若非近查,很难发现异样。只要没人特意来找,短时间内不会暴露。
他转身回到裂缝口,再次确认药篓绑紧、木矛稳固,然后俯身趴下,双手抠住岩缝,开始往下挪。
裂缝比之前更陡,岩面湿滑,青苔覆层,一脚踩空就是坠落。他不敢快,每一步都先试探,手指抠进石缝,脚掌踩实才敢移重心。右脚刚落下,突然一滑,整个人猛地向下坠去。
他左手本能一抓,五指死死抠住一道突出的岩棱。石头割破皮肉,鲜血直流,但他没松。身体悬在半空,右腿乱蹬,终于找到一块凸起,踩稳后慢慢拉回重心。
冷汗顺着额角流下。
他喘了口气,继续下行。这次更加小心,贴着岩壁,像壁虎一样一寸寸移动。药篓压在背上,硌得肩胛生疼,但他不敢摘。里面的东西不能丢。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终于触到实土。他双脚落地,站稳片刻,才敢松开抓着岩石的手。掌心全是血,皮肉翻卷,火辣辣地疼。
他靠在坑道内壁,闭眼调息。空气潮湿阴冷,带着腐土和铁锈混合的味道。这里毒气淡了些,但依旧不能点火。他掏出火折子,捏在手里,没敢划。
前方通道黑不见底。他贴着左边岩壁走,左手伸前探路,右手握紧木矛。地面松软,有积水,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噗嗤声。他放轻脚步,每一步都先用矛尖试地,避开浮石和坑洼。
走了十余步,通道渐渐开阔。头顶高度增至两人有余,能直立行走。空气流动稍畅,毒性减弱。他知道,自己已经进入废弃坑道的主干区域。
他停下,靠壁坐下,解开左臂绑带。伤口裂得厉害,血还在渗。他从药篓里取出止血草根,嚼碎敷上,再重新包扎。动作机械,没有多余表情。疼是其次,关键是不能感染。在这种地方,一点小伤都能要命。
他摸出那枚“执鞭令”,在掌心翻看。铜牌冰凉,边缘磨得光滑,显然常被人携带。正面三个字刻得深,像是带着怒意凿上去的。“执鞭”——执行鞭刑,代行法度,说白了就是打手、杀手、清道夫。
他把它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这东西或许有用。至少能证明他不是普通矿役,也不是随便就能抹掉的小角色。
他抬头看向前方。
黑暗如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极远处传来滴水声,一滴,一滴,缓慢而清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响动。没有风,没有虫鸣,没有活物的气息。这里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连时间都凝固了。
他靠着岩壁,闭上眼。体力耗尽,伤口疼痛,精神却不敢放松。他知道监工不会只派这一拨人。今天这批倒下了,明天会有更强的来。执鞭队不会善罢甘休,矿区也不会容一个逃奴活着消失。
他必须走更远,藏更深。
但他现在不能动。刚才那一战耗尽了力气,再强行前行,只会倒在半路。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有片刻。
他调整姿势,让背部完全贴住岩壁,双腿屈起,木矛横放在膝上,随时能拿起。药篓卸下,放在身侧,方便取物。然后他闭眼,开始调息。
《九锻淬骨诀》的第一锻早已练成,皮膜如革,断脉贯通。此刻他引导体内微弱气感,在经络中缓缓流转,梳理紊乱的气血。这不是修炼,只是维持生机的基本手段。每一次呼吸都拉长,每一口气都沉入丹田,不让虚弱吞噬意识。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直到肩胛处的钝痛稍稍缓解,心跳趋于平稳,他才重新睁眼。
通道依旧漆黑。
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空气中有极细微的流动,像是从更深的地方传来的一丝风。还有声音——不是滴水,而是某种更轻的响动,像是沙粒滑落,又像是指甲刮过石头。
他没动,耳朵竖着听。
那声音消失了。
他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后续动静,才缓缓起身。
他重新背上药篓,握紧木矛,贴着岩壁继续前行。步伐比之前更稳,也更慢。每一步都控制在最小幅度,避免引发回声。走了七八步,通道开始微微下斜,坡度不大,但确实在往更深的地底延伸。
他停下,蹲下身,手贴地面。泥土湿润,但质地紧密,不像即将塌方的松散土层。再往前探,发现地面铺着一层碎石,像是人工铺设的路基。这条坑道曾被使用过,而且不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