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福宝珠爬出地窖。
她把磨盘挪回原位,用雪盖住拖痕,又抱了几捆玉米秸堆在窖口。做完这些,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她回到东屋,奶奶已经醒了,正坐在炕上梳头。
老太太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得能看见头皮。她握着那把缺了齿的木梳,一下一下,动作极慢。
“珠儿。”奶奶没回头,“昨儿夜里,出去了?”
福宝珠心里一紧。
面上却还是那副憨样:“啊?没、没啊……起夜……”
“后院的雪。”老太太转过脸,眼神平静,“有拖痕。”
福宝珠僵住了。
老太太放下梳子,朝她招招手:“过来。”
她走过去。
奶奶拉起她的手,摸到那些冻裂的口子,还有麻绳勒出的红痕。老人粗糙的指腹摩挲着伤口,半晌,叹了口气。
“救了个人?”奶奶问。
福宝珠咬了咬嘴唇,点头。
“什么人?”
“……不知道。雪地里捡的。”
“还活着?”
“嗯。”
奶奶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照进屋里,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灰尘。
“你爹,”老太太忽然开口,“当年也救过一个人。”
福宝珠抬头。
“那是五几年,还没你呢。”奶奶的目光望向窗外,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那人也是倒在雪地里,浑身是伤。你爹把他背回来,藏在咱家地窖——就你现在藏人的那个地窖。”
“后来呢?”
“后来……”奶奶顿了顿,“那人伤好了,走了。再后来,你爹妈就出事了。”
福宝珠手心渗出冷汗。
“奶,你的意思是……”
“我没意思。”奶奶打断她,转回头,眼神变得锐利,“我就是告诉你,救人可以,但得想清楚后果。这世道,有时候好心没好报。”
她说完,从炕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给福宝珠:“拿去。盐水,还有止血粉。你李爷爷那儿偷来的吧?那点东西不够。”
福宝珠打开布包,里面果然有一小瓶生理盐水,还有一包灰褐色的药粉,闻着像是云南白药。
“奶,你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老太太躺回炕上,背对着她,“我老了,眼睛花了,耳朵也背。家里发生什么事,我都不知道。”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福宝珠攥着布包,站在炕边。
晨光彻底照亮了屋子。灶台那边传来响动,王秀兰起来生火了。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地窖里,还藏着一个生死未卜的男人。
白天,福宝珠继续装傻。
挑水,劈柴,烧火,被王秀兰使唤得团团转。但每次经过后院,她的目光都会在那堆玉米秸上停留几秒。
中午吃饭时,福栓柱忽然问:“宝珠,你昨儿夜里,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福宝珠正捧着碗喝糊糊,闻言抬起头,憨憨一笑:“动静?耗子吧……吱吱叫……”
“不是耗子。”福栓柱盯着她,“像是有人在后院走动。”
王秀兰插嘴:“不会是贼吧?咱家穷得叮当响,有啥好偷的?”
“谁知道呢。”福栓柱扒了口饭,含糊道,“这年头,什么人都有。”
福宝珠低下头,继续喝糊糊。
糊糊很稀,能照见自己的脸。那张脸圆乎乎的,眼神呆滞,嘴角沾着饭粒——完美的傻妮儿模样。
但桌子底下,她的手攥得死紧。
下午,公社的喇叭响了。
通知全体社员去大队部开会,说要传达上级重要指示。
福家一家五口都去了。大队部门口乌泱泱挤满了人,男人蹲在墙根抽烟,女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空气里弥漫着旱烟味、汗味,还有冻白菜发酵的酸气。
大队长站在台阶上,手里举着铁皮喇叭:“社员同志们!上级有指示!要警惕阶级敌人的破坏活动!最近有不明身份的人员流窜到咱这一带,大家要提高警惕,发现可疑人员,立即向组织报告!”
人群嗡嗡议论起来。
“什么不明人员?”
“不会是特务吧?”
“哎哟,这可吓人……”
福宝珠站在人群后面,手指冰凉。
大队长继续喊:“特别是家里有地窖、有废弃房屋的,要仔细检查!不能给敌人藏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