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宝珠还握着奶奶的手,手心冰凉。老太太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动了一下——很轻,但确实动了,像一条鱼在水底翻了个身。
她低头,看见奶奶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冲她眨了眨。
装的。
福宝珠心里那块压了整整一个上午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砸得她又想笑又想哭。她硬生生憋住了,只是更紧地握了握奶奶的手。
福栓柱送完人回来,站在堂屋门口,脸色复杂地看着炕上的母亲。那眼神里有庆幸,有后怕,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一团被压在水底的火焰,暗暗地烧着。
“娘,您刚才……”
“我没事。”奶奶坐起身,虽然脸色还是白,但精神明显好了,眼神清亮得像年轻时一样,“就是一时气不顺。”
“可把工作组吓走了。”王秀兰凑过来,眼睛里闪着光,压低声音说,“娘,您这病犯得真是时候!”
奶奶没接话,只是对福宝珠说:“珠儿,去给奶奶倒碗热水。”
福宝珠应声去了灶台。
倒水时,她从窗户看见福栓柱站在后院门口,正盯着地窖口看。那眼神很深,像要把那层木板看穿似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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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组走后,村里像一锅烧开的水,到处都在冒泡。
有人说看见他们从村东头查到村西头,挨家挨户翻了个遍,连鸡窝都没放过;有人说张组长在村支书家拍了桌子,因为有人家不配合,把门关得死紧;还有人说,工作组在村外林子里发现了血迹,正在组织人手搜山。
最后这条消息像一根针,扎进了福宝珠的心里。
午饭时,福栓柱端着碗带回来确切消息——他去了趟村支书家,打听了一圈。
“工作组在林子那边找到了搏斗痕迹,还有血。”他把碗往桌上一搁,声音压得很低,“现在怀疑有敌特分子藏在咱们这一带,要求各生产队组织民兵巡逻。”
“巡逻?”王秀兰瞪大眼睛,筷子停在半空,“这大冷天的,谁去?”
“抽壮劳力。”福栓柱扒了口饭,腮帮子鼓着,“我也得去。今晚开始,三人一组,守夜。”
福宝珠低着头喝糊糊,碗沿遮住了半张脸。脑子里像有一台风箱,呼呼地转。
工作组发现了搏斗痕迹,但没找到人。这说明他们还不知道顾临川的具体下落,只是在摸排。但民兵巡逻是个大麻烦——万一有人半夜溜达到后院,万一有人听见地窖里的动静……
“宝珠。”福栓柱忽然叫她。
她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口糊糊。
“你这两天,真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她眨了眨眼,做出努力思考的样子:“哥,啥是可疑?”
福栓柱盯着她看了两秒,那目光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刮:“就是……不是咱们村的人,鬼鬼祟祟的。”
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坚定地摇头:“没。”
“那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比如……后院?”
“后院?”她眨眨眼,表情天真得像三岁孩子,“耗子叫算吗?”
福栓柱盯着她看了很久。堂屋里的空气像凝住了,连王秀兰都停了筷子,偷偷瞄着丈夫的脸色。
最后福栓柱摆摆手:“算了,问你也是白问。”
但他低下头扒饭的时候,眼角的余光还在她身上扫了一下。那眼神里的怀疑,并没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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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福宝珠找了个借口去村口挑水。
井台边聚了几个婆娘,缩着脖子跺着脚,正在叽叽喳喳地议论。她们的声音被冷风吹得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像冰块一样砸过来。
“听说了吗?工作组在林子那边找到了枪!”
“真的假的?别是瞎传的吧?”
“我男人说的!他可是民兵队的,亲眼看见的!”说话的女人把声音压得极低,“说是在悬崖底下找到的,还是把手枪呢!”
福宝珠心里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