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怀安的死讯像一颗炸弹,在北城县的官场上炸开了一个巨大的、无法填补的黑洞。
消息是在凌晨传开的。最早是在县政府的工作群里,有人发了一条“王县长走了,大家节哀”,后面跟了一长串的蜡烛表情。没有人敢多说什么,但每个人都在私下里疯狂地发着消息——不是在哀悼,是在打听,在试探,在计算自己的退路。那些曾经围着王怀安转的人,那些靠着他吃饭的人,那些在他面前点头哈腰、拍马屁拍到手软的人,此刻都在做同一件事:翻手机通讯录,找出所有可能帮得上忙的人,然后打电话、发消息、约见面。
没有人接电话。不是不想接,是不敢接。因为在北城县这个巴掌大的地方,谁和谁有关系,谁是谁的人,谁帮谁办过事,大家都心知肚明。王怀安活着的时候,这些关系是护身符,是升迁的梯子,是发财的门路。王怀安死了,这些关系就变成了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把所有人都炸得粉身碎骨。
建设局最先乱了起来。
李建国死了,刘建明失踪了,建设局的两个主心骨都没了。剩下的人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不知道该听谁的,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不该来上班。有人请假,有人辞职,有人干脆不来了,电话打不通,家里找不到,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财务科的小李在整理账目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几笔大额资金的去向不明,审批单上的签字是李建国的,但收款方是一家已经注销了的公司。她没有声张,将那些单据锁进了自己的抽屉,然后给老公打了一个电话:“咱们家的存款,取出来,换成现金。快。”
国土局、财政局、环保局、规划局——每一个与垃圾填埋场项目有关的部门,都在同一天开始了“自查自纠”。不是领导要求的,是下面的人自己主动做的。他们把过去的文件翻出来,一份一份地看,把可能有问题的挑出来,藏起来,或者烧掉。档案室的碎纸机从早到晚都在响,嗡嗡嗡的,像一群永远吃不饱的蝗虫。
县纪委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不是开会,是谈话。省纪委派下来的督导组已经在路上了,预计明天就到。县纪委的书记老赵接到通知后,脸白得像纸,坐在办公室里抽了整整一包烟,然后叫来了所有科室的负责人,开了一个短会。会议的内容很简单:“省里要来人了。所有人,把嘴闭紧。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谁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别怪我不客气。”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笔记本上空空荡荡的,一个字都没有写。
散会后,纪委副书记老孙没有回家。他开车去了城东的一个小区,敲开了一扇门。开门的是他的小舅子,一个做建材生意的商人。老孙进门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茶几上。
“这些,你帮我处理掉。”老孙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小舅子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转账记录和借条。他看了几眼,脸色也变了。“姐夫,这是……”
“别问。烧掉。现在就烧。”
小舅子拿着信封走进了厨房,打开了燃气灶。火苗舔着纸张,那些数字和名字在火焰中扭曲、发黑、化成灰烬。老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些灰烬,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做完一台没有麻醉的手术。
他知道,这些灰烬救不了他。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县政府的食堂里,午餐时间,人比平时少了一半。
不是不来上班,是不敢来吃饭。食堂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也是是非最多的地方。谁和谁坐在一起,谁和谁说了什么话,谁的表情不对劲——这些细节会在一个下午传遍整个县城的官场。没有人想成为别人议论的对象,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不来。
老张是食堂的厨师,在这里干了二十年。他见过无数人来来去去,见过无数顿饭被端上桌又被倒掉。但今天,他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座位,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类似于“早该如此”的、疲惫的释然。
“老张,今天人怎么这么少?”帮厨的小王问。
老张没有回答。他端起一盆没怎么动过的红烧肉,倒进了泔水桶。红烧肉在泔水里翻滚着,油花在表面浮起一层白色的膜,像一层薄薄的冰。他看着那些肉,想起了王怀安。王怀安最爱吃红烧肉,每次来食堂都要点一份,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不剩。现在,他再也吃不到了。
“人走了,茶就凉了。”老张终于说了一句,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小王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老张摇了摇头,端着空盆走进了后厨。
下午三点,县政府大院的停车场里,几辆黑色的公务车正在被开走。
不是被偷了,是被还了。那些配给领导们的专车,在王怀安死后的第一天,就被司机们开回了车队。不是领导要求的,是司机们自己决定的——他们怕了。怕这些车会成为证据,怕这些车里的行车记录仪会录下什么不该录的东西,怕自己会成为被牵连的替罪羊。
车队队长老刘站在停车场门口,看着那些车一辆一辆地开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颗没熟的柿子,又涩又苦。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本子上记下了每一辆车的车牌号和入库时间。他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写遗嘱。
“老刘,王县长的车也开回来了?”一个司机从车上下来,把钥匙递给他。
老刘接过钥匙,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奥迪A6。车擦得很干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面黑色的镜子。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车里还有王怀安的气味——烟草、皮革、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权力的味道。他坐在那里,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下了车,锁好门,将钥匙放进了保险柜。
他知道,这辆车再也不会被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