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寒意,比任何伤口的疼痛都更具侵略性。它无孔不入,从洞口的缝隙,从冰冷的石壁,一点点蚕食着姐妹俩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
虞妫是被冻醒的。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四肢僵硬得不听使唤。怀里的虞瑶像一只受冻的小猫,蜷缩成一团,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磕碰着,发出“咯咯”的轻响。
妹妹的烧虽然退了,但在这持续的低温下,随时可能复发。
虞妫看着洞外那片死寂的黑暗,听着风声如同野兽的低吼,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感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必须成功。
没有第二次机会。
天还未亮,山洞里漆黑一片。虞妫摸索着,再次捡起了那截被她磨得滚烫的钻头和那块留下无数失败痕迹的火板。
她的双手已经血肉模糊,干涸的血痂和新裂的伤口混在一起,稍微一动就传来钻心的痛。但她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机械地,精准地,重复着准备工作。
她将昨天收集的火绒仔细地撕得更碎,确保它们足够蓬松,能够轻易地捕捉到任何一丝火星。
虞瑶也被惊醒了。在黑暗中,她看不清姐姐的表情,却能听到那压抑而沉重的呼吸声,和木头之间再次响起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吱嘎……吱嘎……”
虞妫没有说话,将全部的精力都灌注在了双臂之上。她放弃了追求极致的速度,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力量的持续和压力的稳定上。她回忆着自己看过的每一部纪录片,每一个人类学家的田野笔记。古人取火,靠的不是瞬间的爆发力,而是长时间、高效率的能量转化。
汗水很快再次浸湿了她的额头,顺着脸颊滑落。手心的伤口在与粗糙木棍的摩擦中,一次又一次地被撕开,磨烂的皮肉和木棍之间,传来灼烧般的摩擦痛。
虞瑶爬了过来,跪坐在姐姐身边。她帮不上忙,只能伸出冰凉的小手,笨拙地替姐姐擦去脸上的汗水。
“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虞妫没有回应,她连分心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她的眼中只有那个小小的凹槽,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单调的摩擦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手臂几乎要失去知觉。就在她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浓烈的焦糊味,伴随着一缕浓密的青烟,从凹槽处升腾而起。
成了!
虞妫心中狂喜,但她不敢停。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加快了搓动的频率。
a凹槽里的黑色木屑开始发红,一个针尖大小的、明亮的火星,在黑暗中顽强地闪烁起来。
就是现在!
虞妫猛地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地移开钻头,将那块带着火星的火板捧在手心,凑到嘴边。
她不敢用力吹,怕吹散了这脆弱的希望。她只是轻轻地,持续地,向那个小小的火星输送着气息。
虞瑶紧张地屏住了呼吸,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姐姐手中的那一点红光。
\-那一点红光,在持续的气流下,开始变得越来越亮,范围也一点点扩大。它从一个点,变成了一小片,将周围的黑色木屑也点燃了。
虞妫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最细碎的火绒,轻轻地覆盖在上面。
“呼——”
火绒瞬间被点燃,一小簇明黄色的火焰,猛地从她掌心窜了起来!
成功了!
那光芒虽然微弱,却在一瞬间照亮了姐妹俩苍白而激动的脸,也照亮了这个被黑暗和寒冷统治了太久的山洞。
虞妫不敢有丝毫怠慢,她迅速将燃烧的火绒转移到早已搭好的干柴堆里。火焰接触到干燥的木材,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势越来越大,越来越旺。
一团温暖而明亮的篝火,终于在山洞的中央熊熊燃烧起来。
温暖的橘色光芒驱散了所有的阴冷和黑暗,也映在了虞瑶那双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的眼睛里。
她呆呆地看着那团跳动的火焰,又看了看自己被火光映照得通红的双手,最后,她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眼神,望向坐在火堆旁的姐姐。
姐姐的脸上、身上满是伤痕和污迹,头发凌乱,衣衫褴褛,看起来比部落里最落魄的流民还要狼狈。但此刻,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神平静而明亮,仿佛蕴含着某种神秘而强大的力量。
虞瑶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词汇,带着上古先民对自然伟力最原始的敬畏,脱口而出。
“神……”
她喃喃自语,随即,她像是被这个念头彻底征服,猛地跪倒在地,对着虞妫,就要俯身叩拜。
“姐姐……你是神……”
虞妫的动作猛地一僵。
她预想过妹妹会高兴,会激动,但她没预料到会是这样的反应。
神?
她看着跪在地上,满眼都是崇拜和敬畏的妹妹,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可以接受这个称谓,利用这种“神性”,来更方便地领导和生存。但林纾的灵魂,那个接受了二十多年科学教育的灵魂,在抗拒。
她不想用一个新的神权,去对抗旧的神权。
她伸出手,在虞瑶叩下去之前,稳稳地扶住了她。
“瑶儿,起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量。
虞瑶不解地看着她。
虞妫拉着她,让她在火堆旁坐下。她指着那团燃烧的火焰,又指了指自己那双血肉模糊的手,一字一句地,用刚刚学会的、还很生涩的上古语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