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在身后渐行渐远，陈账的脚步却越来越沉。肩头那道被桃木剑划开的口子火辣辣地烧着，血已经渗进粗布衣裳，黏在皮肉上，每走一步都像有把钝刀在肋骨上来回锯。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左眼还在微微发烫——刚才那一场对峙，灵目通几乎没停过，现在脑子里还残留着游方道士头顶跳动的金文：【六百年修为】，最后变成六百一十年。
这债，越欠越多。
他手指一直搭在腰间的铜钱串上，三枚旧铜钱贴着掌心，温热得不像凡物。阳光斜照，林子开始拉长影子，断崖在前头突兀地立着，像被谁一刀劈开。他正要绕过去，左眼猛地一刺。
不是敌人。
是一道轮廓，藏在岩缝阴影里，模糊得像是雾凝成的。可那上面浮着的金文却剧烈波动：【神秘残妖·欠齐天大圣：未知年限】。数值看不清，但那种“负债感”比山妖还厚重，压得他眼皮直跳。
“小账房……你刚才那句话，说得不错。”
声音从石缝里飘出来，沙哑得像磨刀石刮铁锈。接着，那团黑影缓缓走出。是个佝偻的身影，半边身子像是用夜雾拼凑的，肩膀塌陷，右臂只剩虚影，脸上蒙着焦灰般的纹路，唯有一只眼睛是亮的，泛着暗红光。
陈账没动，手却已滑向匕首柄。
“你说‘他们做的事见不得光’。”残妖咳嗽两声，黑雾从嘴角溢出，“这话戳到痛处了。不然那道士也不会慌得连血刃都敢用——巡防任务？呵，那是灭口令。”
陈账眯眼：“你是谁？”
“谁都不算。”残妖抬起完好的那只手，指向悬崖下方一处藤蔓遮掩的洞口，“活得太久，记得太多，也忘了太多。现在只记得一点：不能让你死在这儿。”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算完账。”残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黑的牙，“而且……你身上那串铜钱，是我当年亲手刻的‘记’字令碎片之一。它认你，我也就得认。”
陈账心头一震。这铜钱是他七岁捡到的，黏在身上不掉，后来才成了算盘挂饰。他一直以为只是个信物，没想到真有来历。
可他不信无缘无故的好心。
“帮我是为了还债？”他问。
“不是还。”残妖摇头，“是避债。现在满天庭都在找你，清虚观、巡火司、北斗院……连地脉都改了方向，就等着你一脚踩进雷坑。你若死了，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我这种残魂。”
他说完，转身朝洞口走去，脚步缓慢，黑雾身躯随着动作轻微晃散，又重新聚拢。
陈账站在原地，肩伤疼得越来越清晰。他知道不能信，可更知道一个人撑不到明天。道士败退不是结束，而是风暴前的静默。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铜钱串——表面纹路正微微发烫，像是在呼应什么。
他迈步跟了上去。
洞内比想象中干燥，石壁上有古老刻痕，像是某种阵法残迹。残妖在中央盘坐，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兽骨，骨头泛黑，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符纹，有些地方已经剥落。
“坐。”他说，“想活命，就得学会怎么借力。”
“什么意思？”
“你的灵目能看见债，但不会用。”残妖把兽骨往地上一放，掐诀吹气，幽蓝火焰忽然腾起，不烫人，却让整个洞穴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这里面，封着一段战意。三百年前，有个老猿王为护族人，一斧劈碎天将神甲。那一战的念头，被我偷偷截下来了。”
火焰跳动，隐约映出一个巨影挥斧的画面，狂暴、决绝、毫无退路。
“看进去。”残妖说，“别用眼睛，用你那根记账的筋。”
陈账闭眼，再睁时左瞳已转为淡金。他盯着火焰，意识被猛地拽入一股炽热洪流——斧风割面，神血溅空，天地都在崩裂。头痛欲裂，鼻腔一热，血顺着唇角流下。
“别躲。”残妖声音如锤，“你不是讨债的吗？那就得学会在挨打的时候反抽一口！”
陈账咬牙，强迫自己继续看。画面中，老猿王一斧落空，身形踉跄，可就在后撤瞬间，他借着对手反击的劲风，硬生生扭身再劈，第二斧直接砸进对方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