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在物证鉴定中心的工作间,在地下二层。
没有窗户,没有自然光。头顶是白色的日光灯管,墙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整个房间像一个放大了很多倍的冰箱——冷,安静,与世隔绝。
她在这样的房间里坐了五年。
五年里,她画了两千多张脸。杀人犯、抢劫犯、强奸犯、拐卖犯——各种罪犯的脸。有些是从监控里画的,有些是从目击者的描述里画的,有些是从受害者的记忆里画的。
两千多张脸,她每一张都记得。
不是因为记忆力好。是因为她画过的人,都刻在她脑子里了。擦不掉。
今天的工作台上摆着一份新的案卷。不是陆征那个连环案,是另一个辖区的一个小案子——便利店抢劫,监控拍到了嫌疑人的侧脸。
沈夜打开监控视频,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整体。第二遍,看细节。第三遍,看那个人的“气”。
“气”是她自己定义的词。不是玄学,是综合判断——一个人的神态、姿势、肌肉走向、习惯性动作。这些细节加起来,会形成一种独特的“气”。她画的不只是脸,是这种“气”。
她拿起铅笔,开始画。
先画轮廓。头的形状,脸的宽窄,下巴的弧度。然后画五官。眼睛的位置、大小、间距;鼻子的长度、鼻梁的高低、鼻头的形状;嘴唇的厚度、嘴角的方向。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想,每一笔都确认。不是犹豫,是校准。把脑子里那张模糊的、碎片化的影像,一点一点地转换成纸上的线条。
两个小时后,她放下铅笔。
纸上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圆脸,塌鼻梁,厚嘴唇,左眉尾有一道旧疤。
她看了几秒,觉得左眉尾的疤画得太重了。她拿起橡皮,轻轻擦了一下,把颜色减淡了一层。
然后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对接的民警。
“好了。”
对面秒回:“收到。沈老师辛苦了。”
沈老师。
她不喜欢这个称呼。不是因为她不尊重这个身份。是因为“老师”这个词,听起来像是一个需要被仰望的人。她不是。她只是一个画画的。只不过她画的东西,别人不太敢画。
她把工作台上的铅笔屑擦干净,把素描纸收进档案袋,把笔一根一根地插回笔筒。
然后她坐下来,什么也不做。
工作间的灯嗡嗡地响。空调的风口对着她的头顶吹,凉飕飕的。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自动回放画面。
不是刚画的那个抢劫犯。
是更久以前的。更模糊的。更暗的。
雨。夜。一把伞。一个背影。
她睁开眼。
不能再想了。
她站起来,去倒水。饮水机在走廊尽头,走过去要经过一整面墙的荣誉栏。她的照片贴在里面,和其他几位“技术能手”排在一起。照片里的她穿着制服,头发盘起来,表情僵硬。那是三年前拍的,她不喜欢那张照片——笑得不像自己。
倒水的时候,手机震了。
不是工作消息。是林芝。
“沈夜,你今晚有空吗?”
林芝是她的大学同学,法医。两人从学校到现在一直有联系,但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不是感情淡了,是两个人的工作都太忙。一个跟死人打交道,一个跟活人的画像打交道,都没什么时间跟活人打交道。
沈夜打字:“有。几点?”
“七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单位附近的一家湘菜馆。不大,但干净,老板认识她们,每次都给多送一碟花生米。
沈夜到的时候,林芝已经坐在里面了。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
“你又瘦了。”沈夜坐下来。
“最近案子多。”林芝给她倒了一杯茶,“你也是,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我们都知道对方在过什么样的日子,笑一下,算是安慰。
菜上来了。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清炒时蔬。林芝一边吃一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