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画他的眼睛。小眼睛,眼距偏宽,眼尾下垂。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好奇。
她画他的鼻子。鼻梁不高,鼻头圆润,鼻翼两侧有很深的法令纹。那是长期面无表情留下的痕迹。
她画他的嘴唇。厚嘴唇,下唇比上唇更厚,嘴角微微向下。不是不高兴,是习惯了不笑。
最后她画了左眼下那颗痣。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到。但加上那颗痣之后,整张脸突然有了“人”的感觉——不是画像,是人。
她画了四十分钟。
放下铅笔的时候,她的手指有些酸。
“画好了。”她说。
她把素描纸转过来,给钱建民看。
钱建民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嘴角往上,法令纹变深了。
“不像。”他说。
沈夜愣了一下。
“哪里不像?”
“眼睛。”钱建民指着画上的眼睛,“我的眼睛没有这么亮。”
沈夜看着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堂屋里,他的眼睛确实是暗的、浑浊的、像两潭死水。
“我画的是你本来的样子。”她说。
钱建民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本来的样子?”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嵌着油污的手,“我本来的样子,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他把那张画拿起来,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
“谢谢。”他说。
“该你了。”沈夜说,“她们在哪?”
钱建民抬起头,看着门外。天已经彻底黑了,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在风里晃动,像一个佝偻的人影。
“在你们来时的路上。”他说,“过了镇子,有一个废弃的砖窑。砖窑下面有一个地窖。她们都在那里。”
陆征立刻拿出手机,给广城警方打电话。
钱建民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等着。
“你为什么不跑?”沈夜问。
“跑不动了。”钱建民说,“腿越来越不行了。而且——跑又能跑到哪里去?你画了我,全国都在找我。我迟早会被找到。”
“那你为什么不自首?”
钱建民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哥哥还没被抓。”他说,“我知道他迟早会被抓。我想等他被抓了,我再出来。这样我们两个都能——算了,没什么。”
他没有说下去。
沈夜看着他。
“你哥哥说他在等你回去。”
钱建民笑了一下。“他当然会这么说。他一直很会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歪脖子树。
“沈夜。”
“嗯。”
“你母亲的事,我很抱歉。”
沈夜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什么意思?”
钱建民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
“那天晚上,我确实在那个路口。我看到你母亲上了一辆车。开车的人我不认识,但我知道他——他是我哥哥的朋友。”钱建民的声音很轻,“我没有阻止。我什么也没做。”
沈夜的手开始发抖。
“那个人是谁?”
“死了。”钱建民说,“三年前就死了。车祸。”
“我母亲呢?”
“我不知道。”钱建民低下头,“我真的不知道。你去找个人,叫孟广和。我能告诉你的就只有这些。”
沈夜站在那里,看着他。
她画了十四年,找了一个人十四年。她以为找到凶手就能找到答案。但凶手死了。唯一的线索断了。
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枝叶晃了晃,但根还在土里。
“沈夜。”陆征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我没事。”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但陆征听得出那种平下面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不翻出来,但一直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