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被重新点燃。陈天一坐在桌前,草纸上不再是机械图纸,而是一份简单的课程提纲:度量衡、基础几何、杠杆原理、浮力初探……每个标题下只有寥寥几行要点。他写得很快,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窑洞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下。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带着犹豫。
陈天一抬起头,放下笔。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林秀儿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先生,”她小声说,“您晚上……真的会讲课吗?”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跳动的火焰。
陈天一接过粥碗,粥是糙米混着地薯块,煮得稠稠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粮食特有的甜香。他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夜晚的寒意。
“会。”他说,“从明天开始,每天晚上一个时辰。你帮我问问,有没有人愿意来听。”
林秀儿用力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
“先生,”她回头,“要收钱吗?”
陈天一摇头。
“不收。”
“那……要带什么?”
“带脑子,带手,带眼睛。”陈天一说,“如果愿意,带块木板,带截炭条。”
林秀儿似懂非懂地走了。
陈天一喝完粥,继续写提纲。炭笔在纸上划出清晰的线条,每一个字都写得工整。他写得很慢,因为要思考——如何把现代知识,用这个世界的人能理解的方式讲出来。
度量衡要从哪里开始?
这个世界的尺、斗、斤,标准混乱。云州用的尺和青石镇用的尺不一样,王家商队带来的秤和镇上市集的秤也不一样。他需要先统一标准,但统一标准本身,就是一场革命。
杠杆原理呢?
可以用天工泵的摇杆做例子。浮力呢?可以用木船、用葫芦。几何呢?可以从田地的丈量开始,从房屋的建造开始。
他写写停停,不时抬头看向窑洞深处。
那里堆着天工泵的零件,堆着地薯的种苗,堆着周师傅做了一半的木工活计。这些东西在油灯的光晕里投下扭曲的阴影,像一群沉默的见证者。
第二天傍晚,太阳刚落山。
天工坊的窑洞里,油灯点了三盏。
一盏放在陈天一面前的桌上,两盏挂在窑壁的木钉上。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窑洞中央的空地,那里摆着几块平整的石头,权当座位。窑洞里弥漫着灯油燃烧的气味,混合着木料、铁锈和泥土的味道。
陈天一站在桌前,看着门口。
第一个来的是林秀儿。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抱着两块刨平的木板,还有几截炭条。她走进来,有些拘谨地在最前面的石头上坐下。
然后是周师傅的儿子,周小虎。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个子不高,但手臂粗壮,脸上带着工匠子弟特有的憨厚和好奇。他跟在父亲身后进来,周师傅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对陈天一点点头,转身出去了——他要去守夜,防着王二那边的人。
接着是赵伯的孙子,赵石头。一个十二岁的男孩,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却很大,怯生生地躲在林秀儿身后。
再然后,是镇东头铁匠铺的学徒,叫李铁柱。一个黑脸膛的少年,手上满是烫伤和老茧,进来时还带着一身煤烟味。
最后,又来了三个孩子。两个是镇里贫户家的,一个是寡妇刘婶的儿子。他们挤在门口,不敢进来,直到林秀儿招手,才蹑手蹑脚地蹭到石头边坐下。
一共七个人。
窑洞显得空荡荡的。
陈天一清了清嗓子。
“今天讲三件事。”他说,“第一,什么是‘一尺’。”
他从桌上拿起一根木棍。那是周师傅昨天按他要求做的,长度正好是他用系统标准换算后的“一尺”——约合三十三厘米。
“这根棍子,就是一尺。”陈天一说,“从今天起,在天工坊里,一尺就是这个长度。”
他让林秀儿把木板和炭条分给每个人。
“现在,你们用这根尺,量自己的木板,在木板上画一条一尺长的线。”
孩子们面面相觑。
林秀儿第一个接过木棍,放在自己的木板上,用炭条沿着棍子边缘画了一条线。她的动作很稳,线画得笔直。
周小虎学着做,但手抖,线画歪了。
赵石头拿着木棍,不知所措。
李铁柱挠挠头:“陈师傅,量这个有啥用?”
陈天一没回答。他走到窑洞角落,搬来一个天工泵的零件——那是一个齿轮,直径大约两尺。
“这个齿轮,要做第二个。”他说,“如果不知道一尺是多长,你怎么知道第二个齿轮要做多大?”
李铁柱愣住了。
陈天一又走到墙边,指着墙上挂的一张草图。那是他画的水车示意图,上面标着尺寸。
“如果我要造这个水车,”他说,“我需要知道轮子多大,叶片多长,轴多粗。如果你们每个人心里的‘一尺’都不一样,那做出来的零件就装不到一起。”
窑洞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孩子们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陈天一走回桌前,拿起另一根木棍——那是周师傅做的“一丈”,十尺长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