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觉得“永远的家”这几个字有点好笑。她活了二十二年,换过十一个“家”,每一个都说是“永远”,每一个都没留住。
手机震了,钱多多的消息轰炸进来:【姐妹你到了吗?我在宿舍楼下等你,你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我穿粉色的,你看到粉色就是我了,快快快!】
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黑T恤,抬头看了一眼满眼的粉色——粉色横幅、粉色气球、粉色迎新展板,以及至少二十个穿粉色衣服的女生。
她在手机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我到了,穿黑色,粉色太多了,找不到你。”
三秒后,钱多多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大到不用听筒都能听见:“啊啊啊你别动!我过来找你!”
沈昭宁把手机从耳边拿开,面无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
大概一分钟后,一个圆脸的女生朝她飞奔过来,马尾辫在脑后甩得像风扇,怀里抱着一个粉色抱枕,背上还背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书包侧袋里插着两瓶矿泉水和一包薯片。她的跑步姿态算不上优雅,但胜在速度快,像一颗发射出去的粉色炮弹。
“姐妹!”钱多多在沈昭宁面前刹住脚,喘了两口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你就是沈昭宁吧?我就知道!你长得好酷!像电影里那种黑客!就是那种穿黑衣服、戴黑帽子、噼里啪啦敲键盘就能黑掉五角大楼的那种!”
沈昭宁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我不会黑五角大楼,违法!”
“那就是会!只是不想黑!”钱多多自动过滤了后半句,一把抓住沈昭宁的手腕,“走走走,我带你去宿舍。咱们在401,左边靠窗,我说了给你占的。你是不知道,昨天就有人来抢床位了,我拿抱枕占着,谁都不让坐——”
她的话像开了闸的水,不需要回应,自己就能流下去。沈昭宁被她拽着往前走,耳边是钱多多关于床位、室友、食堂、军训的一系列长篇大论,语速快得像说唱。
宿舍楼是一栋灰白色的六层建筑,外墙刷了一层新漆,但走近了能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那是老房子特有的味道,混合着洗衣液、泡面和空气清新剂。楼梯的水泥台阶被磨得发亮,扶手是铁管的,绿色的漆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金属。
四楼,没有电梯。
沈昭宁爬了四层,面不改色。钱多多爬到三楼就扶着墙喘上了:“为什么……为什么大学宿舍……没有电梯……”
“锻炼身体。”沈昭宁说。
“我不需要锻炼……我需要空调……”
401的门半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沈昭宁推门进去,房间不大,四张床,四张桌子,四个衣柜。左手靠窗的床上放着一个粉色抱枕,应该就是钱多多占的床位。靠门的下铺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正在整理行李箱,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按颜色分类摆好。上铺躺着一个长头发的女生,戴着耳机,在看手机,脚踝搭在床栏上晃来晃去。
戴眼镜的女生抬头看了沈昭宁一眼,推了推眼镜:“你好,我叫赵书瑶。”她的声音不大,像是怕打扰到别人。
“沈昭宁。”
赵书瑶点了点头,继续叠衣服。她叠衣服的动作很仔细,每一件都折得四四方方,边角对齐,像一个强迫症患者。
上铺的长发女生摘下一只耳机,探出头来:“你好呀,我是苏糖。”她的笑容很甜,但沈昭宁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稍微停留了下,然后飞快地扫了一眼她的衣服、鞋和背包。
评估。
沈昭宁在心里给苏糖打了个标签:聪明的,有野心的,会算的。
钱多多终于喘完了,冲进来,把背包往床上一甩:“人都齐了!咱们宿舍四个人齐了!来来来,建个群!群名叫‘401富婆天团’怎么样?”
“不好。”沈昭宁说。
“那‘京大四美’?”
“俗。”
“那你说叫什么?”
沈昭宁想了想:“401。”
钱多多沉默了一秒:“……你好没创意。”
但最后群名还是叫了“401”。钱多多建的群,她取的。她在群公告里写了一句话:“本群宗旨:一起吃,一起瘦,一起脱单,一起暴富。”
沈昭宁看着这条群公告,嘴角又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