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委会的人是第二天上午来的。三大爷站在院子里敲铜盆，声音又脆又响：“都出来！开个会！关于陈默私藏粮票的事，得给个说法！”
人陆陆续续围上来。有端着碗的，有抱着孩子的，也有空手凑热闹的。许大茂来得最齐整，的确良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抹得油光水滑，手里还拿着那份纸条，像举着圣旨。
“大家听我说！”他嗓门一起，整个院子都静了，“昨天批斗会上，陈默拒不承认错误，态度恶劣！可证据确凿，我亲眼看见他藏粮票！这种人，不能留！”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
“就是！藏粮票跟偷国库差不多！”
“前两天我家借他半斤玉米面，到现在还没还！”
“他那屋肯定还有别的赃物，得搜！”
陈默站在人群中间，两手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吵声稍歇，他才开口：“许大茂，你说你亲眼看见我藏粮票，那你为啥不当时就揭发？为啥要等到批斗会上才拿出来？”
许大茂一愣，随即冷笑：“我当时忙着救人，顾不上当场揭穿你这种败类！”
“救谁？”陈默问。
“还能是谁？秦京茹她妈病倒了，我去帮忙送医院，耽误了时间！”许大茂说得理直气壮。
陈默点点头，又问：“那你既然看见我藏粮票，为啥保卫科去搜，却没搜出来？床板底下、柜子里、炕席缝里，全翻了，连张旧票根都没见着。是你记错了地方，还是根本就没这回事？”
这话一出，周围人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头嘀咕：“是啊，搜都没搜出来……”
“要是真藏了，能找不到？”
许大茂脸色变了变，马上提高音量：“那是他转移了！趁夜黑风高扔了！这种事他还干少了？平时不声不响，背地里净搞小动作！”
“所以你现在拿的这张纸条，”陈默指了指他手里的东西，“是哪来的？厂里文书室开的证明？街道办盖的章？还是你自己写的？笔迹我都认得，不是厂里人写的字。”
“你放屁！”许大茂跳起来，“你这是反咬一口！想搅浑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好谁坏，大家心里都有数！”
“我不要求数好坏。”陈默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我只要求一条：谁揭发，谁举证。这是厂规第十七条写的，也是街道条例第三款提的。我没说我不接受审查，但我不能接受无凭无据的定罪。”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四周的脸：“你们要信他，我拦不住。但请别急着给我扣帽子。粮票关系吃饭，也关系清白。我陈默可以穷，可以被人看不起，但我不能背着莫须有的罪名过日子。”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往屋里走。
身后一片嘈杂。
“装什么清高！”
“越解释越心虚！”
“肯定是他藏的，不然怕什么搜家？”
许大茂在后面喊：“站住！你不交代清楚别想走！今天必须给个处理结果！”
陈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平的，没怒意，也没惧色，就像在看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
“处理结果？”他说，“等搜出东西再说吧。现在没证据，我回家等通知。”
他推开屋门，进去，咔嗒一声把门闩上了。
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骂的、劝的、煽风点火的，乱成一团。但他已经听不清了。屋里很静，灯泡在头顶晃，照得桌面发黄。他坐回椅子上，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今天这一关算是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