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进屋，炕沿边的布帘被风掀起一角。陈默还坐在桌旁，手里的茶缸早已凉透，水面上浮着一层浅灰的茶末。他没动，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片空地上——昨夜踩出的脚印还在，歪歪扭扭地从他门口一直延伸到院门，其中一道深深的车轮印格外显眼，是三大爷那辆后座绑着菜篮的自行车留下的。
他记得那人来得最早，站在人群后面，眼镜片反着光，嘴里念叨着“这事儿影响不好啊”，可眼神却一直往许大茂手里那张纸条上瞟。后来风向一转，三大爷又立刻咳嗽两声，低声说“查是应该的，但也不能冤枉人”。话听着公允，实则脚底早就往后挪了半步，生怕沾上麻烦。
陈默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把那些面孔一个个过了一遍。谁先嚷的，谁中途改口的，谁一声不吭只顾低头搓手的，他都记下了。人心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想踩你上位，也有人只想自保不惹事。真正靠得住的，一个没有。
正想着，院外传来“吱呀”一声响，是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接着是一阵慢悠悠的脚步，不紧不慢地踏在青砖地上，每一步都像算准了节拍。陈默眼皮都没抬，只从窗缝里看见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停在了自家门口。
“咚、咚、咚。”三下敲门，不重不轻。
“陈默在家吗？”声音不高，带着点刻意压低的关切，“是我，三大爷。”
门开了。三大爷站在门口，背着手，圆框眼镜往鼻梁下一滑，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他穿着件旧中山装，领子磨出了毛边，口袋里插着支钢笔，另一只手扶着车把，自行车就停在门外，后座的菜篮里放着半捆小白菜和几块豆腐。
“刚开完会，顺路过来看看。”他往屋里探了探头，“昨夜闹得动静不小，你……受惊了吧？”
陈默侧身让开：“您进来坐。”
三大爷迈进门槛，眼睛迅速扫了一圈屋子：墙角的灶膛还有余温，炕上被褥叠得整齐，桌上摆着个搪瓷缸子，旁边是撕碎又被烧过的纸片残渣。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随即堆出笑：“年轻人，经得起风浪是好事。这种时候，就得沉住气。”
他在小马扎上坐下，背挺得笔直，像上课时面对学生那样。“我教了一辈子书，最明白一个理儿——做人要懂分寸。该争的争，该让的让。邻里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把关系搞僵呢？”
陈默点头，语气平和：“您说得对。我没做亏心事，不怕人查。”
“就是这话！”三大爷一拍膝盖，声音拔高了些，像是给自己打气，“可有些人啊，就是不懂适可而止。许大茂那种人，成天盯着别人碗里的饭，自己锅里没米，就想着撬人家的灶。”
他说着，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再戴上时，语气忽然一转：“不过啊，咱们四合院也不是铁桶一块。有些事，上面没人说话，底下就乱套。就像分房——厂里最近听说有批空房要调拨下来，指标有限，得有人‘说得上话’才行。”
陈默抬眼看他。
三大爷不动声色地接上：“我呢，在街道和厂工会那边还算有点面子。往年评困难户、申请修缮款，哪回不是我牵头张罗？只要大家愿意配合，事情总能办成。”
他顿了顿，目光在陈默脸上停留片刻：“你这屋子，虽说不大，可好歹是独门独户。要是将来真能分到新房，搬出去住宽敞些，岂不是更好？当然了，老院子也不能白白占着。有些人嘛，住得挤，孩子大了也没地方安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陈默听明白了。三大爷不是来安慰他的，是来谈条件的。
对方嘴上说着“彼此照应”，实则是拿“分房指标”当筹码，想让他主动让出这间屋，或者至少承诺将来腾地方。更狠的是，他还把自己包装成了“为大家谋利”的长者，一副舍我其谁的姿态。
可陈默知道，三大爷三个儿子都在外地插队，孙子跟着他住，一家老小挤在一间半屋里，早眼红这独门小屋很久了。如今见他刚经历风波，以为他根基不稳，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您考虑得周全。”陈默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院子住了这么多年，谁不想住得宽展点？您能在上面说话，那是大伙的福气。”
三大爷眼睛一亮：“你能想通就好。”
“只是……”陈默微微一顿，眉头轻皱，像是陷入权衡，“厂里真要有房，名额怎么定？按工龄？还是看家庭困难程度？要是没个章程，怕是又得闹出矛盾来。”
三大爷立刻接话：“这就得靠我们这些老住户出面协调了。谁家几口人，孩子多大，住房紧张不紧张，我都记在本子上。到时候往上一报，有理有据，谁也说不出什么。”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晃了晃，封皮已经泛黄，边角卷起。
“你要是信得过我，这事我可以帮你递个话。只要你表个态，愿意在将来分配时‘顾全大局’，我现在就能去活动。”
陈默低头看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缸边缘。三大爷的话听着客气，实则步步紧逼。他不是来商量的，是来逼宫的。
但他没有拒绝。
反而点了点头：“您说得有道理。这事我确实得想想。房子是小事，关键是不能让大家背后说我陈默得了便宜就翻脸不认人。”
三大爷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这就对了嘛！年轻人懂事，前程差不了。”
他又坐了几分钟，说了些“风向变了，做人要识时务”的话，才慢悠悠起身：“那你好好琢磨，我不急。等你想明白了，随时找我。”
说完，推起自行车，车轮碾过院中泥地，留下两道湿漉漉的印子。他骑上车，背影一点点远去，菜篮里的豆腐随着颠簸轻轻晃动。
门关上了。
陈默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几秒，他缓缓走到桌前，坐下，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三下——一下，两下，第三下稍重，像是敲在木头上，也像是敲在某个人的脊梁骨上。
陈默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向院门方向。
那里，只剩下一地脚印，和一辆渐行渐远的自行车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