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冰原。
这里没有春夏秋冬,只有永恒的白色。风裹着冰碴子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陆沉舟裹紧了唯一一件厚袍子,炼气三层的修为根本不足以御寒,嘴唇已经冻得发紫。
沈夜走在他前面,用身体挡着风。他的杀戮道体在极端环境下反而激发了潜力,炼气九层的修为竟能勉强维持体温。
“师父,还有多远?”
“应该快了。”
陆沉舟掏出《反派档案》,第三页的线索指向这片冰原深处的一个坐标。风清扬说谢无咎在这里独居了三年,没有人知道他具体在哪。
他们已经在冰原上走了两天。
第三天黄昏,陆沉舟在一座冰崖下找到了他。
谢无咎坐在冰崖顶端,双腿悬空,面前放着一坛酒,膝盖上横着一柄剑。
剑已经生锈了。
锈迹斑斑的剑身被冰风吹得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像在哭。谢无咎本人比剑更破——三年独居冰原,他的长发结成冰凌,衣衫褴褛,露出的皮肤上全是冻疮和旧伤疤。
但他的背挺得笔直。
像一柄插在冰原上的剑,宁折不弯。
陆沉舟爬上冰崖,沈夜跟在后面。冰壁滑得几乎无法立足,陆沉舟摔了三次,膝盖磕出血来。
谢无咎没有回头。
“你来晚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她已经死了。”
陆沉舟在他身边坐下,距离一丈。
“谁死了?”
“她。”谢无咎低头看着那坛酒,“三天前。病死的。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
《反派档案》上说,谢无咎的挚爱被正道长老迫害致死,他得知死讯后开始屠杀。但档案没有写——她是病死的。不是被杀,是病死的。在冰原的另一端,孤独地死去。
“你为什么不回去看她?”陆沉舟问。
“我是叛徒。天剑宗在追杀我。我回去,只会连累她。”谢无咎的声音没有起伏,“三年前我离开的时候,她已经在咳血了。我知道她活不久。但我不能回去。”
他终于转过头,看着陆沉舟。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像一潭死水,投进石头也激不起涟漪。
“你是谁?”
“陆沉舟。青云宗掌门。”
“没听说过。”
“以后会听说的。”
谢无咎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嘲讽:“你来找我干什么?”
“收你当弟子。”
冰原上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声。
谢无咎低头看了看自己生锈的剑,又看了看陆沉舟炼气三层的修为。
“你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收我当弟子?”
“对。”
“你知道我杀过多少人?”
“知道。天剑宗长老一名,金丹修士十二名,筑基以下不计其数。”
谢无咎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你不怕我?”
“怕。但怕也要来。”
“为什么?”
“因为你该死的地方不是这里。你应该死在战场上,为了保护什么人而战死。而不是冻死在冰原上,被野狗啃成白骨,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谢无咎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冰缝,带着一种诡异的空洞。
“你来晚了。”他又说了一遍,“三天前,她死了。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我在乎的人,已经没了。你拿什么收我?”
“拿这个。”
陆沉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枚青色丹药。苏慕芸炸炉炸出来的那颗,能让凡人筑基的青色丹药。
谢无咎看了一眼:“一颗丹药?”
“不是普通的丹药。它能让人筑基。哪怕是没有灵根的凡人。”
“那又如何?”
“你恨的不是天剑宗,不是那个长老。你恨的是这个世界的不公——凭什么有灵根的人可以高高在上,没有灵根的人只能像蝼蚁一样被践踏?你的挚爱,如果有这颗丹药,她不会病死。因为她没有灵根,连最普通的疗伤药都吸收不了。”
谢无咎的手握紧了剑柄。
青筋暴起。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替你卖命?”
“不是卖命。”陆沉舟把丹药放在两人之间的雪地上,“是想让你看看,这个世界还有另一种可能。不是杀光坏人,而是让好人不再需要被保护。”
谢无咎低头看着那颗青色丹药。
它在雪地上微微发光,像一颗落在冰原上的星星。
沉默。
漫长的沉默。
风越来越大,雪粒打在脸上生疼。沈夜站在冰崖边缘,手握断刀,一言不发。
终于,谢无咎伸出手,拿起那颗丹药。
他没有吃。只是握在手心里,感受着它微弱的温度。
“你的宗门,叫什么?”
“青云宗。”
“青云……”谢无咎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也是青云宗的。”
“谁?”
“一个老骗子。他说,这世上最大的剑,不是杀人剑,是救人剑。我当时不懂。现在我懂了,但已经太晚了。”
他站起来,把生锈的剑插回腰间,把那坛酒抱在怀里。
“我不当你弟子。”
陆沉舟没有说话。
“但我可以跟你走。”谢无咎看着远方,那是他来时的方向,“因为你说得对,我不该死在这里。”
他顿了顿。
“而且,那颗丹药,我收了。欠你的,我会还。”
陆沉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