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传来屋梁倒塌的声音，接着是瓦片砸地的脆响。
一个弟子喊了半句“快退”，话音就被刀砍入皮肉的闷声打断。火光从藏书阁方向烧起来，黑烟滚滚升腾，风一吹，火星子溅到隔壁药堂的檐角，火舌立刻舔上干枯的木梁。两个年轻弟子提水桶往里冲，刚到门口，一道黑影掠过，其中一人胸口被划开，鲜血喷出，水桶脱手，水洒了一地，火却越烧越旺。
我盯着那团火，看着它从屋檐爬到梁柱，再吞没整排架子。那是我们三个月前才修好的藏书阁，里面堆着从各处收来的残本，有些是用兽皮缝的，有些是刻在竹片上的。有个老弟子天天守在那里，翻晒、修补、抄录。他现在倒在哪一处废墟下？没人知道。
西院传来爆炸声。那是存放备用阵旗的地方，铁匣封着七十二面主阵旗。现在匣子炸开了，碎片飞得到处都是。几个魔修正在捡拾残片，拿刀背一片片刮去符文，然后扔进火堆。火光映着他们脸上的刺青，一闪一闪。一名长老模样的人从侧门冲出，挥剑扑向其中一人，剑光斩下肩膀，那人惨叫倒地。可还没等他喘口气，背后冷风袭来，一柄短刀刺入后腰，直透前腹。他僵住，低头看刀尖穿出衣袍，慢慢跪下。凶手拔刀，一脚踢开尸体，继续刮符文。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我想冲过去，可我知道，只要我离开这里，雷霄和丹灵子都将暴露在直接威胁之下。罗睺就在天上看着，他在等我动，等我分神，等我露出破绽。我不敢动。我不是不想救，是我不能救。
远处，议事堂塌了一半。桌椅全被砸烂，酒坛被打碎，有人坐在废墟上喝酒，喝一口，哈哈大笑，把坛子砸在地上。笑声在战场上格外刺耳。另一个角落，几名弟子合力扛着一名重伤同伴往内院撤。通往内院的石桥已被掀塌，他们只能绕道，却被三名魔修堵在墙角。一人挥剑格挡，剑刃崩裂，虎口震裂出血。另一人甩出符箓，爆鸣声中逼退两人，可自己也被余劲掀翻，后背撞墙，咳出一口血。第三人抱着伤员缩在墙根，手里握着半截断剑，眼神发红。
丹灵子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他还是没睁眼，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他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他起不来。他用了太多寿元炼丹，刚才又耗尽灵力引导药效，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能做的，只有听。听着每一处屋舍倒塌，每一声临死前的闷哼，每一次火焰吞噬典籍的噼啪声。
青梧扶着石缝，身体微微晃。她没再往后退，也没坐下，就那样站着，盯着阵心石的裂缝。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知道她在算——还有多少阵眼未毁？还能不能拼出一道临时屏障？但她很快摇头。来不及了。根基已毁，灵脉反噬，现在强行重启，只会炸得更狠。
敌军越来越多。他们不再集中在边缘，而是深入内部各处。砸屋舍、毁丹炉、杀守卫、烧典籍。联盟的根基正在被一点点挖空。那些我们花了数月重建的屋舍，那些记录功法的玉简，那些存了多年的药材，全都在这一波突袭中化为废墟。
我看到丹灵子动了下手指。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雷霄，最后望向混乱的战场。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走吧。”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青梧扶着石缝站起来，站得不太稳，但总算站住了。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焦急，有无奈，也有理解。她知道我困在这里，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责任。
她低声说：“你走不了。”
我点头。
风更大了，吹得断柱上的碎布条乱晃。焦土上的血迹已被吹干，成了暗褐色斑块。雷霄的呼吸依旧平稳，像是睡熟了。丹灵子重新闭上眼，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还在抖。
敌军冲进议事堂，把桌椅全砸了。有人找到酒坛，打开就喝，喝完哈哈大笑，把坛子砸在地上。笑声在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我站在原地，左肩仍在流血，双掌空垂，目光扫过敌潮。
他们已经深入内部。
破坏正在进行。
我们没能拦住。
一个弟子拖着断腿从火场爬出，身后是倒塌的屋架。他抬头看了我这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喊出声，只是把手伸向空中，像是在求援，又像是在告别。他的手停在半空，颤抖着，然后慢慢落下，脸埋进灰土。
火光映着我的脸，热浪一阵阵扑来。
我站着，没动。
东边的火势突然加剧，浓烟翻滚。一群弟子从燃烧的廊道里冲出来，手中抱着用外袍裹住的玉匣。他们脚步踉跄，脸上全是烟灰，有人手臂被烧伤，皮肉焦黑，却仍紧紧抱着匣子不放。三名魔修从侧门跃出，手持弯刀，直扑最前面那人。那人将玉匣往旁边一推，由另一名弟子接住，自己转身迎战。他手中无剑，抽出腰间短匕，一刀刺入对方腹部。魔修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劈在他肩上，鲜血喷出。他没退，反而扑上去抱住对方，两人一同滚入火堆。火焰瞬间吞没他们的身影。
另两名弟子抱着玉匣继续跑，刚到拐角，一头被侵蚀的豹妖从屋顶跃下，利爪撕开一人胸膛。剩下那人抱着匣子转身就逃，身后追兵不断。他跌了一跤，匣子脱手滑出几步远。他爬过去抢，指尖刚触到匣角，一支飞镖钉入他后颈。他扑倒在地，手仍向前伸，离匣子只差一寸。
西边传来打斗声。五名弟子围住一名魔修，手中武器各不相同，有剑、有棍、有短斧。那魔修实力强横，一掌拍飞一人，刀光闪过，又砍倒两人。剩下两人不敢近身，一人掷出符箓，轰然炸响，逼退敌人。另一人趁机扑上，将短剑刺入魔修大腿。魔修怒吼，反手抓住他手腕，用力一折，骨头断裂声清晰可闻。那人惨叫，却仍不松手，另一只手死死抱住魔修腰身。同伴趁机再刺，剑刃贯穿其心口。魔修倒下时，压在他身上的弟子也吐血身亡。
药堂前，两名弟子与三头被侵蚀的狼妖搏斗。一人左臂被撕下，鲜血狂喷，却仍用右手持剑，步步后退，挡住入口。另一人趁机点燃阵符，火光炸开，逼退一头狼妖。受伤那人忽然暴起，扑向最近的狼妖，双手卡住其咽喉，任凭利爪在其背上撕开数道深痕。狼妖挣扎，他死不松手，最终两人一同倒地，血混在一起。
我看见一名少年弟子从火场里爬出来，右腿明显骨折，拖着身子往前挪。他身后是一具倒下的师兄遗体，半边脸被烧焦。少年伸手去拉，试了几次都没够到。他咬牙往前爬，终于抓住师兄的手臂，一点一点往回拖。一支飞刀从斜刺里射出，贯穿他背部。他身体一僵，手仍抓着师兄衣袖，没有松开。他又往前蹭了半尺，头一低，不动了。
火光映着我的脸，热浪一阵阵扑来。
我站着，没动。
指甲掐进掌心，血滴落在焦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