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长终于意识到,自己不会得到答复。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神色复杂。震惊、困惑、怀疑、动摇,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转身就走,而是静静立在那里,仿佛在等待某种回应,哪怕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
远处传来孩童的嬉闹声。有人在收晾晒的衣物,竹竿碰撞发出清脆的响。集市那边,赢钱的人正在欢呼,输钱的人蹲在墙角懊恼地抓头。整个小镇因这场骤然而至的晴天陷入短暂的狂喜,唯有这棵老槐树下,一切如旧。
萧无翳不动。
他感知着阳光的温度,感知着地面由潮湿转为微干,感知着风向彻底转为南流。他也感知着眼前这个人的变化——呼吸从克制到急促,再慢慢平复;脚步从坚定到迟疑,再到静止;声音从威严到颤抖,最后归于沉默。他知道,这一问,已是底线。对方身为一方主官,能亲自前来,已是极大退让。
但他不能答。
命轨棋眼所见,并非推演所得,而是“已被改变”的轨迹。他不曾预测未来,只是看见了注定发生的结果。正如他三年前劝陆百草勿进山,对方不信而去,结局依旧。他无法解释,也不必解释。世人所求的答案,往往不在言语之中。
镇长终于转身。他走得缓慢,背影沉重,仿佛肩上压着看不见的担子。经过市集口时,他看了一眼告示牌。阳光照在“赏十贯”三个字上,墨色发亮。他没有停留,继续前行。
回到府中,他站在堂屋中央,久久未动。仆役想上前收拾碎瓷片,被他抬手制止。他望着窗外晴空,嘴唇微动,似要说什么,终究没出声。片刻后,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行字:“三日后午时,雨停。分秒不差。”写罢,将纸折好,放入一个漆盒之中,锁进柜底。
他知道,这件事不能上报。一旦惊动州府,那人必遭觊觎。他也不能不信。事实摆在眼前,十七双眼睛作证,沙漏计时为凭。他唯一能做的,是守住这个秘密,同时——重新审视那个坐在老槐树下的盲眼少年。
镇东,老槐树下。
萧无翳依旧端坐,双手覆于枣木杖,神情如常。盲犬趴在他脚边,耳朵贴地,偶尔轻抖一下。阳光斜照,树影移动,从肩头滑至腰际。他的左耳垂,三颗朱砂痣,在光照下隐隐发红,旋即恢复常态。
他知道,镇长已经信了一半。
他知道,接下来会有更多人来找他问事。
他也知道,猎户雷猛明日便会进镇,带来山中异象的消息。
但他不动。
风还在吹,从南而来,带着泥土与草木复苏的气息。一片树叶飘落,正好盖在他交叠的手背上。他没有拂去。
小石头的名字在人群中被提起过一次。“那传话的童子,胆子真大。”有人说。“要不是他跑去报信,咱们还不知道这事呢。”另一个人接话。但这名字很快淹没在喧闹中,无人深究。
镇长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市集的喧嚣持续蔓延。有人开始准备晒谷,有人修理漏雨的屋顶,还有人牵出病弱的牲畜,放到阳光下取暖。北渊小镇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重新呼吸。
而老槐树下,一切如旧。
萧无翳不曾移动分毫。他的呼吸平稳,指尖偶尔划过杖首刻痕,像是在核对某件早已确定的事。盲犬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主人,又闭上。
阳光照满整个树冠,叶片闪闪发亮。地上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紧贴树根。远处传来铁匠铺的打铁声,一声接着一声,稳定而有力。
镇西巷口,一只野猫跃上墙头,尾巴高高翘起,在阳光下泛出油亮的光泽。它蹲在那里,盯着老槐树方向看了一会儿,忽然竖起耳朵,猛地转身跳下,消失在巷子深处。
盲犬的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