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青石板上,蒸起一层薄雾。老槐树的影子缩成一团,贴在树根周围。萧无翳仍坐在原处,灰布棉袍裹着身子,白绫覆眼,双手交叠于枣木杖首。盲犬卧在他脚边,耳朵贴地,鼻翼偶尔轻颤。
镇中已恢复生气。粮铺伙计搬出受潮的米袋摊晒,铁匠铺里重锤砸在铁砧上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屋顶上有人踩着瓦片修补漏雨处。市集口的告示牌被差役取下,黄纸卷起塞进袖中,木架孤零零立在原地。几个孩童赤脚跑过水洼,溅起泥点打湿了墙根的野草。
北街尽头传来脚步声,沉重而稳定,踏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闷响。来人肩扛五张兽皮,靴底沾着新泥,腰间七把飞刀随步伐轻轻晃动。他走到市集边缘停下,目光扫过老槐树下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节焦黑兽骨。
雷猛站在三步之外,没有立刻开口。他盯着萧无翳的脸看了片刻,见对方毫无反应,才缓缓蹲下身,将兽骨放在地上。骨节长约一尺,通体漆黑如炭,表面裂开细纹,像是被烈火焚烧过。他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喉头滚动了一下。
“先生。”他的声音粗哑,带着山风刮过的沙砾感,“我昨夜猎得一头异兽,皮毛似狼非狼,眼珠泛绿光,死时口中喷出白烟。剥皮后发现这根骨头,烧得这般模样,却不碎不裂。”他顿了顿,指了指骨头上一处凹痕,“这里还有个印记,像字又不像字。”
萧无翳未动。他的指尖微微压在杖首刻痕上,左耳垂三颗朱砂痣开始发烫。命轨棋眼悄然开启,眼前景象骤变——无数细丝自虚空浮现,交织成网。其中一根明亮丝线直指眼前之人,延展而出三步轨迹清晰可见:进山、遇风雪、遇白袍人授残图半卷。
画面短暂,转瞬即逝。萧无翳依旧静坐,呼吸平稳,手背上的脉络也未曾跳动一下。
雷猛等了几息,见对方仍不回应,便继续道:“我在这北渊边上打猎十五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老药农陆百草活着的时候说过,南岭深处有古地脉,埋着前朝遗宝,守宝的是灵兽。若能得其一物,换几亩良田都不难。”他说这话时眼神亮了些,但随即又低声道:“可山路险恶,前些日子山崩,断崖那边还挂着断手……我不敢轻易进。”
他停顿片刻,语气变得恳切:“先生既能断三日后午时雨停,分毫不差,想必也能看出些门道。若真有缘得宝,我愿出五十文卦金。若凶多吉少,我也好早作打算。”
盲犬睁开一只眼,看向雷猛手中的兽骨。它的鼻子抽动两下,耳朵微竖,却没有吠叫。片刻后又闭上眼,下巴重新搁回前爪。
萧无翳的手指在杖首划过一道浅痕。这是第三十七道。他记得昨日此时,也是这个动作。那时镇长刚走,阳光正好落在杖头的“离”字卦象上。如今光线偏移了半寸,照在“震”位。
雷猛见他始终不语,心中略有些动摇。他本是听镇上传言而来——说那盲卜者竟能预知天时,连镇长都亲自登门问话。起初不信,可今早亲眼看见粮船已从下游靠岸,官盐重新入库,百姓脸上有了笑模样,这才信了七八分。
他低头再看那节兽骨。焦黑表面映着日光,泛出一丝暗红光泽。他忽然想起昨晚那只野兽临死前的眼神——不是痛,也不是怒,倒像是……哀求。
“先生。”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先前低了些,“我不是贪心不足的人。一家老小靠这张弓一张网活命,今年雪来得早,存粮不够过冬。若能在山里碰上一件值钱的东西,够买两石米,我就满足了。”他说完,右手无意识握紧了兽骨末端,指节泛白。
远处传来驴叫声,接着是妇人呵斥孩子的声音。一个卖炊饼的小贩推着车经过,热气腾腾的笼屉打开,香味飘散开来。雷猛的肚子轻微响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萧无翳感知到了这一切。他“看”到雷猛头顶的命运丝线微微震颤,因犹豫而产生细微波动。他也“看”到那节兽骨上缠绕着极淡的灰气,与南岭方向相连,似有牵引之力。更远的地方,风雪正在酝酿,尚未成型,但在命轨之中已有痕迹。
三步因果已然显现:入山→遇风雪→遇白袍人授残图半卷。中间并无生死之危,亦无外力加害。然而他知道,不能说破。过往教训太多——三年前劝陆百草勿进山,对方不信而去;十二岁那年养父欲窥天机,反遭噬魂。言语一旦出口,便成执念,反而扰动局势。
他只能等。等对方自己做出选择。
雷猛终于站起身。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盯着萧无翳的脸看了许久。那张脸平静得如同井水,不见波澜。白绫覆眼,看不出情绪,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罢了。”他低声说,像是对自己讲。他弯腰拾起兽骨,转身欲走。走了两步,却又停下。他回头望了一眼老槐树,声音压低:“我知道你们这些卜算的人都有个规矩——不问不说。可我还是想请您给个示意。点头也好,摇头也罢,让我心里有个底。”
他说完,静静等着。
风从南面吹来,树叶沙沙作响。一片叶子飘落,盖在萧无翳交叠的手背上。盲犬的耳朵动了动,鼻尖朝向雷猛的方向嗅了嗅,随即又伏下身子。
萧无翳轻轻点了点头。
动作极小,几乎难以察觉。若非雷猛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他,恐怕会以为只是风吹动了衣领。
雷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兽骨,嘴角牵动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去。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背影渐渐消失在街角。
阳光继续移动,爬上枣木杖的顶端。杖首的卦痕在光线下清晰可见,新添的一道划痕还带着木刺的毛边。萧无翳的手指缓缓收回,搭在膝上。他的呼吸依旧平稳,胸口起伏极轻。
左耳垂的三颗朱砂痣仍在发烫,热度缓慢退去。
他知道雷猛会进山。也知道风雪会在第三日清晨降临。更知道那个白袍人会在雪中最深处出现,递出半卷残图。但他不知道图上所绘为何,也不知白袍人身份来历。命轨棋眼只显三步,再多便是一片混沌。
他不动。也不能动。
镇西巷口,一只野猫跃上墙头,尾巴高高翘起,在阳光下泛出油亮的光泽。它蹲在那里,盯着老槐树方向看了一会儿,忽然竖起耳朵,猛地转身跳下,消失在巷子深处。
盲犬的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