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庙祝赵老汉。但他昨夜没来，说是孙女发烧，整晚没出门。”
“派人去他家问问，最近可有异常？”
衙役领命而去。
周慕白站在庙前石阶上，望着远处山峦。雪停了，但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他忽然觉得这庙不该存在。它太安静了，静得不像个供人祈福的地方，倒像个藏东西的洞。
回到县衙，他召来里正和两名乡老。
“本官要查清哨兵之死。”他开门见山，“目前线索指向邪术作祟，可能与本地祠庙有关。”
里正脸色变了：“大人，山神祠供了三代人，保我们风调雨顺，怎会……”
“本官不是说神有问题。”周慕白打断他，“是怕有人借神庙行事。你们可听说过，最近有谁夜里来过庙里？或者，庙里出现过怪事？”
乡老之一犹豫道：“前日哑仆阿丑来说，夜里起来解手，看见庙门开着，里面冒黑烟，像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他害怕，没敢靠近。”
“阿丑现在何处？”
“在家躺着。当晚受了惊，发起高烧，至今未醒。”
周慕白记下。
另一名乡老低声说：“还有……李家的小娃，连着三夜梦到黑影进庙，醒来哭个不停。他娘拿符水给他喝，也没用。”
堂内一时寂静。
周慕白缓缓道：“本官不信鬼神，但此案诡异非常。若真有妖人借庙藏身，污神位以掩行迹，那这座庙就成了祸根。为保一方安宁，我决定——”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
“焚庙。”
里正猛地抬头：“大人！使不得啊！这是祖上传下的规矩，毁庙是大不敬！”
“规矩是用来护人的。”周慕白盯着他，“现在人死了，线索断了，百姓开始恐慌。我不毁庙，难道等更多人死？”
“可……可烧了庙，山神怪罪下来……”
“若真有神明，祂也不会容妖邪寄居。”周慕白站起身，“今日午时，召集村民，本官亲自主持，将庙宇付之一炬。砖木尽焚，瓦片抛入深涧，从此不准再立祠祀。”
没人再说话。
午时刚过，村庙前聚满了人。
柴堆已经垒好，从门口一直堆到神像脚下，浇了桐油。周慕白站在台阶上，身穿洗得发白的官服，手里捧着一份公文。他当众宣读了焚庙令，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念完，他掏出火折子，吹了两下，火焰跳起。
他弯腰，点燃了柴堆一角。
火苗先是蜷缩着，舔着干草，然后猛地窜高，扑向门框。木头噼啪作响，浓烟升腾。神像在火光中渐渐扭曲，脸上的黑灰被烤裂，露出底下的泥胎。有人低头不敢看，有人悄悄后退，也有人默默合十。
火越烧越大。
周慕白站在原地，没动。风吹来，火星溅到他袖口，烧出一个小洞。他像是没感觉到。火焰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手微微发抖。
里正站在人群后头，低声对身边人说：“听说……那盲卜者前些日子就说过，北渊要有大变。”
那人问：“哪个盲卜者？”
“就是街角摆摊那个，姓萧的少年。他前些天给姜家女算过退婚，后来全应了。前日又说三日后雨停，结果真停了。镇长都去见他了。”
“他怎么说这次的事？”
“不知道。没人去问。这种时候，谁敢提‘鬼神’两个字？县令自己都在烧庙了。”
火势正旺，屋顶开始塌陷。一声闷响，横梁断裂，砸进火堆，溅起一片火星。周慕白终于转身，慢慢走下台阶。没人拦他，也没人送他。他穿过人群，背影孤直，像一根插在雪地里的竹竿。
他没回县衙，而是去了书房。
案头那本《谏妖祀疏》还摊开着，是他前些日子写的，批驳民间滥设淫祠，主张废除无名庙宇。写到一半，他停了笔。现在，他重新坐下，拿起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墨滴下来，在“然则神道设教，亦有其理”几个字旁边晕开一团。
他放下笔，抬头看向窗外。夕阳西沉，天边一抹血红。远处山脊上，火光仍未熄灭，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镇外，街角。
卜摊还在。布幡挂在竹竿上，写着“天机勿问”四个字。风一吹，幡旗晃动，绳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两只村民路过，其中一个停下脚步。
“烧了也好。”他说，“整天磕头上香，也不见多打几只野猪。”
另一个摇头：“供了三代人，说烧就烧。县令也是没法，总不能让妖怪住进来。”
他们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眼卜摊。
“要是那盲卜者在这儿，或许能说得明白。”
没人回应。
摊后草席上，盲犬伏着，头朝村口方向。它耳朵忽然一抖，抬起头，鼻翼翕动，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
布幡又晃了一下。
晚风穿过小镇，卷起几片落叶，打在卦摊的木箱上，发出轻响。
火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