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翳抬起头。
他知道有人在看。
也知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注意他。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慢慢伸手,拨了下灯芯,火苗稳定下来,不再闪烁。
七日之内,必有应验。
他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证明。只要那贵客真的折返,只要血光真的出现——哪怕只有一滴血落在雪上,都会让这句话从“疯言疯语”变成“天机所示”。
而那时,真正动摇的,就不会只是一个县令了。
夜更深了。
镇上几乎无人走动。只有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从东街走到西街,声音单调而规律。
当更夫走到街中段时,忽然停下。
他看见街角那盏灯还亮着。
“这瞎子,还不睡?”他嘟囔了一句,没多想,继续往前走。
梆——
梆——
梆——
声音远去。
萧无翳依旧坐着。
他的耳朵微微转动,捕捉着每一丝动静。风向、脚步、呼吸、心跳——所有声音都在他脑中形成一条条无形的线。他看不见,却比谁都清楚,这座小镇正在悄然变化。
恐惧不会立刻爆发,但它已经在蔓延。
就像种子埋进冻土,等的不是阳光,而是解冻的第一道裂痕。
他今日说的话,就是那道裂痕。
贵客折返,血光随行——谁都会想,这是凶兆,还是警示?是劫难将至,还是转机开端?有人会不信,有人会害怕,有人会蠢蠢欲动。
而最怕的,是那些本不该回头的人,突然想起了什么,改变了主意。
他不需要操控任何人。
他只需要,让一句话,生根。
子时三刻,风停了。
布幡垂落,不再晃动。雪地反着微光,映出卜摊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指向远方的棍。
萧无翳终于动了。
他慢慢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盲犬也跟着站起来,贴在他腿边。他伸手拿起油灯,转身走向身后的小屋。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关上。
灯影消失。
街角只剩下一堆冷灰,和一面静止的布幡。
屋内,他将灯放在桌上,坐下。
墙上挂着一幅图,是北渊地形简绘,用炭笔画在粗纸上。几个点被圈了出来:村庙、哨岗、姜家铁铺、县衙……还有一个,在南岭入口处,标着一个“X”。
他没去看那幅图。
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布,轻轻擦拭枣木杖。布很旧,边缘已经脱线,是养父留下的。擦到杖头时,他顿了顿,指尖在那三枚铜钱的刻痕上停了几息。
然后收手。
他坐回草席,闭眼。
外面,万籁俱寂。
可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开始动了。
七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一场风酝酿成雪崩,也足够一句断语,撬动一座城池。
他不做梦。
因为他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至少,他知道一部分。
而这一部分,已经够了。
卯时初,第一缕光爬上屋檐。
镇上有人起床开门,扫雪。
有人议论昨夜县令去见盲卜者的事。
有人半信半疑地说:“真要有贵客折返,咱们岂不是能亲眼瞧见?”
也有人说:“别嚼舌根了,小心祸从口出。县令刚烧了庙,你还敢提这些?”
话虽如此,但每个人走过街角时,都不由自主地多看了那卜摊一眼。
摊后没人。
草席空着,木箱合着,布幡低垂。
但油灯放在原位,灯盏里还有未燃尽的油。
人们知道,他昨晚睡得晚。
也有人猜测,那句话是不是真的?
“贵客自南来……中途折返……”
“南边最近有谁要来?”
“听说府台要派个文书过来查粮账,该不会是他吧?”
“可文书算哪门子贵客?”
“那你说谁是?”
没人答得上来。
但疑问,已经种下了。
辰时,萧无翳出来了。
他穿着那件灰布棉袍,手扶枣木杖,慢慢走到摊位前坐下。动作如常,神情如旧。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他也没说过那样一句话。
可当他坐下那一刻,街对面卖炊饼的老王,悄悄多看了他三眼。
他知道。
他也知道,从今天起,每一个经过这里的人,都会多看一眼。
因为他们都在等。
等第七日。
或者,等第一个应验的征兆。
他不动声色,手放在杖上,耳朵微微偏转,听着镇上的动静。
脚步声多了些。
交谈声压低了。
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紧绷。
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手指在杖身划过一道卦纹。
七日之期,第一天,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