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义珍被抓的第二天,祁同伟兑现了承诺。
早上七点整,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打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手。他翻了个身,听见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脆生生的。
他妈在做饭。
“妈。”祁同伟坐起来,“不是说好今天逛公园吗?别做了,咱出去吃。”
“外面吃多贵啊。”
“不贵。”
“不贵也是钱。”
祁同伟套上衣服走到厨房门口。李桂兰正煎鸡蛋,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响,蛋清边缘已经起了焦边。灶台上还煮着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着油烟味,把整个厨房塞得满满当当。
“妈,今天真不做饭了。我带您去吃省城的早点。”
“省城的早点有啥好的?”
“豆浆,油条,小笼包,豆腐脑——”他掰着手指头数,“您想吃哪样?”
李桂兰把鸡蛋翻了个面,焦黄的那面朝上。“豆腐脑是咸的还是甜的?”
“都有。您爱吃哪种?”
“咸的。”她放下锅铲,“多放香菜,辣椒油要现炸的,有吗?”
祁同伟笑了。“有。都有。”
李桂兰还是把鸡蛋盛了出来,两个,煎得焦黄,边儿上有点黑。她把盘子端到桌上,又盛了两碗粥,粥稠得快成饭了。
“先吃家里的。吃完了再去吃省城的。”
祁同伟没再争,坐下来拿起筷子。鸡蛋焦了,咬下去脆脆的,有点苦。粥太稠,但米烂透了,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好吃吗?”
“好吃。”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真的好吃。”他抬头看了他妈一眼,“您做的饭,什么时候不好吃过?”
李桂兰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吃完饭,祁同伟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他把碗冲了三遍,擦干,摞好。出来的时候,李桂兰已经换了件干净衣裳——蓝布衫,洗得发白了,领口磨出了毛边。她站在镜子前头,用手蘸了点水,把鬓角的碎发抿到耳后。
“妈,好看。”
“老了,有什么好看的。”
“年轻的时候更好看。”
李桂兰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你爸也这么说过。”
两个人下楼。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祁同伟眯起眼。中山公园在省城东边,坐公交要四十分钟。车上人多,挤得像罐头,他扶着李桂兰站在后门边上。李桂兰抓着吊环,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那吊环是塑料的,黑乎乎,被人攥了不知道多少回。
“妈,站稳了。”
“稳着呢。”
车猛地一刹,李桂兰身子往前一栽。祁同伟一把扶住她胳膊。隔着衣服,他能摸到骨头——细的,轻的。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妈背着他走山路,从岩台山走到镇上,十几里地,胳膊粗得像树干,全是力气。现在细了,松了,皮挂在骨头上。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到了中山公园。两个人站在门口,祁同伟抬头看了看——大门是石头的,顶上刻着“中山公园”四个大字,红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石面。门口有个卖气球的,红的绿的黄的,拴在一起,飘在半空中,像一捧彩色的云。
有个小孩拉着妈妈的手,指着气球喊:“我要那个红的!要红的!”
他妈买了。小孩拿着气球就跑,气球在他头顶一跳一跳的。
“妈,您要不要?”
“不要。”李桂兰白了他一眼,“那是小孩玩的。”
“大人也能玩啊。”
“你多大了?”
“二十八。”
“二十八还玩气球?”李桂兰盯着他,表情严肃得像在审案子,“你是公安局的,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祁同伟笑出了声。“行,不玩。走,进去。”
公园里热闹得很。跑步的,打太极的,唱戏的——有个老头儿在凉亭里唱《沙家浜》,嗓子劈了,硬往上顶,旁边的人鼓掌鼓得震天响。湖面上漂着几条船,鸭子形状的,脚蹬的那种。有个小伙子蹬得太猛,船头一歪差点撞上荷叶,他女朋友尖叫起来,整条湖都听见了。
李桂兰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稳当。她看着湖,看着船,看着花坛里开得正盛的一串红。
“这湖真大。”
“比岩台山的河大?”
“大多了。”她比划了一下,“岩台山那条河,我一步就跨过去了。”
“那这湖您可跨不过去。”
“我又不跨。”李桂兰理直气壮,“我坐船。”
祁同伟愣了愣。“妈,您想坐船?”
“想。”她顿了顿,“但怕晕。”
“不晕。我陪您。”
两个人走到码头。售票窗口坐着个老头儿,草帽压得很低,手里摇着蒲扇,面前摆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祁同伟买了两张票,一张五块。他扶着李桂兰上船,船晃了一下,李桂兰一把抓住扶手,指节都白了。
“稳不稳?”
“稳。您坐好。”
李桂兰坐下,手抓着扶手,不松。祁同伟开始蹬,船慢慢往湖心走。水是绿的,厚得像油,荷叶铺了一片,还没到开花的时候。风吹过来,凉的,带着水腥味和淤泥味儿。
“妈,怕不怕?”
“不怕。”
“您手在抖。”
“手抖是老了,不是怕。”李桂兰把背挺了挺,“你蹬你的。”
祁同伟没说话。他蹬着船,看着湖面。水波一圈一圈荡开,碰着荷叶又弹回来。他想起孤鹰岭,想起那条河,想起岩台山的山路——他妈背着他在那条路上走了十几年。那些路,他走过来了,他妈也走过来了。他蹬得更用力了,船快起来。
“慢点。”李桂兰按住他膝盖,“不着急。”
“妈,您说一个人,走多快才算快?”
“不用快。”她的手还按在他膝盖上,“稳就行。”
祁同伟放慢了速度。船在湖心停下来,风吹过来,荷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书。
“妈,等我忙完这一阵,带您去北京。”
“看天安门?”
“看天安门,看毛主席,看长城——您想看什么都行。”
李桂兰看着湖面,水面上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这话你说了好几次了。”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是真的。”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祁同伟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只是……一直没做到。”
李桂兰没说话。她松开扶手,把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像岩台山上的那棵老松树。
“同伟。”
“嗯。”
“你爸活着的时候,也说要带我去北京。说了一辈子。”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没去成。你别跟他学。”
祁同伟觉得喉咙里堵了块东西。
“不学。”他说,“我一定带您去。”
李桂兰转头看着他。阳光打在她脸上,皱纹一条一条的,深的像刀刻的。
“你说了算?”
“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