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妈等着。”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上岸了。祁同伟扶着李桂兰走到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椅子是木头的,漆掉光了,坐着硌人。李桂兰看着湖面,不说话。
“妈,累不累?”
“不累。”
“渴不渴?”
“有点。”
“我去买水,您等着。”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小卖部。柜台后面坐着个胖女人,嗑着瓜子看电视。他买了一瓶水,两块钱。拧开盖子递给李桂兰,她喝了一口,递回来。
“你也喝。”
祁同伟接过来,对着瓶口灌了一口。水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妈,您说人这辈子,图什么?”
李桂兰想了想。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白发吹起来。
“图有人惦记。”
“惦记谁?”
“你惦记我,我惦记你。”
祁同伟看着湖面。有人在划船,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喊,有人笑。他想起老周,想起老刘,想起侯亮平——那家伙前天还打电话来骂他工作太拼——想起陈海,想起高小琴。他们都在。他也还在。
“妈,我惦记您。”
“我知道。”
电话响了。祁同伟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王建国”。
“喂?”
“祁同伟,有新案子。”王建国的声音硬邦邦的,“回来。”
祁同伟看了他妈一眼。李桂兰正看着湖面,侧脸的线条很安静。
“今天不行。”
那边顿了一下。“什么?”
“今天不行。”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今天我陪我妈。”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王建国大概是没想到,从祁同伟嘴里能听到“不行”这两个字。
“明天呢?”
“明天行。”
“行。明天早上八点,别迟到。”王建国顿了顿,“替我问阿姨好。”
电话挂了。祁同伟把手机塞回口袋。李桂兰看着他。
“有事?”
“没事。明天再说。”
“你忙你的。”她开始站起来,“我自己认得路回去。”
“不行。”祁同伟按住她肩膀,把她按回椅子上,“今天天塌下来我也不走。”
李桂兰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
两个人又坐了一阵,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那个卖气球的还在。红色的气球只剩一个了,孤零零地飘在一堆绿色黄色中间。
祁同伟停下来。
“妈,买个气球吧。”
“不要。”
“买一个。红的。”
李桂兰看着他。他掏出一块钱,递给卖气球的。老头儿从那一堆里把红气球解下来,绳子递到他手里。他把绳子系在自己手腕上,气球飘在头顶。
“你多大了?”李桂兰问。
“二十八。”
“二十八还玩气球?”
“不是玩。”他把绳子解下来,系在李桂兰手腕上,“是送给您。”
李桂兰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子。气球飘在她头顶,红红的,阳光打在上面,亮得有点晃眼。
“好看吗?”
“好看。”
两个人往车站走。李桂兰走在前面,气球飘在她头顶,像一团火。路过的人看了一眼,笑了一下。她也笑了——嘴角动得很轻,但祁同伟看见了。
车上,李桂兰坐在靠窗的位置,气球飘在车窗旁边。阳光穿过气球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
“妈,您今天高兴吗?”
“高兴。”
“那以后每个周末,我都带您来。”
“你说了算?”
“说了算。”
李桂兰没说话。她看着窗外,嘴角动了一下。
回到宿舍。李桂兰把气球从手腕上解下来,系在窗台上。气球飘着,和那盆仙人掌并排。仙人掌的刺扎在玻璃上,划出一道一道白印子。风吹过来,气球晃了晃,影子在墙上也跟着晃。
“妈,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面条。”
“行。”她挽起袖子,“给你擀。”
她走进厨房,开始和面。面粉倒进盆里,加水,手伸进去揉。面团在她手里翻过来覆过去,慢慢变得光滑。
祁同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身上,头发白了一半,肩膀窄了,背也有点弯了。但她还在。
还在给他做饭。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的身子僵了一下。
“妈。”
“嗯。”
“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等我。”
李桂兰的手停了。面团还握在手里,没揉完。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你回来,就行。”
祁同伟松开手,走到桌边坐下。窗台上的气球飘着,红红的,像一盏灯。仙人掌的刺扎在玻璃上,划出的白印子被阳光照得发亮。
“妈。”
“嗯。”
“我回来了。”
李桂兰没回头。她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继续揉面。面粉和水的味道飘过来,暖的,熟悉的。
“嗯。”她说,“回来了。”
面团在她手里越揉越光滑。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揉面的声音,和窗台上气球轻轻碰着玻璃的声音。
仙人掌的影子落在墙上,和气球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