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七点半,祁同伟推开办公室的门。
赵大壮已经到了。
桌上摊着半袋瓜子,正嗑得咔嚓响。瓜子壳落了一地,堆成座小山。他抬眼瞧见祁同伟,手一顿,赶紧把瓜子往抽屉里一塞。
“来这么早?”
“你不也早?”
“我是睡不着。”赵大壮站起来,晃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咕咚灌下去半杯,“丁义珍那案子,你一个人办的?”
“嗯。”
“怎么找到他的?”
“疤瘌张带的路。”
赵大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种人,你给他什么好处?”
“没给好处。”祁同伟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给了他一条活路。”
赵大壮愣在原地。
门又开了。
钱多端着豆浆晃进来,吸管咬得扁成了纸片。孙丽跟在后面,一手拎包,头发湿漉漉的,刚洗过,水珠子顺着发梢往下淌。
“祁哥!”孙丽把包往桌上一搁,“听说你昨天陪阿姨逛公园了?”
“嗯。中山公园。”
“好玩吗?”
“还行。我妈坐了船。”
“阿姨晕船吗?”
“不晕。手抖。自己说是老了,不是怕。”
孙丽扑哧笑出声来。“阿姨真逗。”
八点整。
王建国推门进来,脸阴沉得像要下雨。手里攥着个文件夹,往桌上狠狠一拍——砰的一声,赵大壮桌上的瓜子壳都蹦了三蹦。
“新案子。汉东市又出一批货。纯度比丁义珍那批还高。来源不明,去向不明。省厅盯了一个月,连根毛都没摸着。”
祁同伟拿起文件夹翻了翻。几页纸,几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包包白色粉末,封在塑料袋里。
跟丁义珍那批完全一样。
“同一个来源。”祁同伟说。
“你确定?”赵大壮凑过来,脖子伸得老长。
“包装一样。封口方式一样。连塑料袋的牌子都一样。”
王建国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丁义珍的货是从缅甸进来的。这批也是。缅甸那边,赵瑞龙倒了,生产线没停。有人接盘了。”
办公室里一下子静了。
赵大壮不嗑瓜子了。钱多豆浆也不喝了。孙丽擦头发的手停在半空。三个人全看着祁同伟。
“谁接的?”王建国问。
“不知道。但快了。”
“怎么查?”
“从分销商查。货到了汉东,总得有人卖。谁在卖,谁就是下线。下线知道上线。”
王建国沉默片刻。
“你带队。”
“我?”
“你。你抓了赵瑞龙,抓了丁义珍。你有经验。”
赵大壮的脸腾地红了。“王总——这案子我一直在跟——”
“你跟了一个月,跟出什么了?”
赵大壮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把瓜子从抽屉里摸出来,嗑了一颗。咔嚓一声,特别响。
祁同伟站起来。“行。我带队。要两个人。”
“谁?”
“孙丽。钱多。”
赵大壮的手停在半空。“我呢?”
“你留守。随时支援。”
赵大壮想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跟条被拎上岸的鱼似的。他霍地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大步走了。
门砰地关上。
钱多推了推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祁哥,你让我去?”
“让你去。你眼睛好使。”
“我近视八百多度。”
“八百度也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钱多不吭声了。
孙丽笑了。“祁哥,那我呢?”
“你会看人。干这个,得会看人。”
“行。我去。”
王建国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手掌厚实有力。“小心点。你妈还等你回去吃饭呢。”
“知道。”
三个人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灯管嗡嗡响,像养了一窝蜜蜂。祁同伟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稳。孙丽跟在后面,钱多走在最后,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祁哥,咱去哪儿?”孙丽问。
“汉东市。先找疤瘌张。”
“他不是被抓了吗?”
“抓了。但他知道的远不止丁义珍。还有东西没吐干净。”
下楼,上车。
祁同伟开车,孙丽坐副驾驶,钱多窝在后座。车子发动,窗外的省城一点一点往后退。早点摊冒着热气,煎饼果子的香味飘进来。
“祁哥。”孙丽侧过头。
“嗯。”
“赵大壮那人,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
“不是嫉妒。”祁同伟握着方向盘,“是怕。”
“怕什么?”
“怕别人比他强。”
孙丽没说话。
钱多在后座推了推眼镜。“祁哥,疤瘌张会开口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他想活着。”
车进了汉东市。
拘留所在城南,灰扑扑的三层楼,墙头拉着铁丝网,阳光照上去亮晃晃的刺眼。祁同伟停好车,三个人下来。门口武警查了证件,放行。
疤瘌张坐在会见室里。
隔着一道玻璃墙,穿着橘黄色号服。脸上那道疤还是老样子,从左眉梢一直划到右嘴角,像条蜈蚣趴在那儿。他看见祁同伟,眼皮跳了一下。
“是你?”
“是我。”
“你又来干什么?”疤瘌张往椅背上一靠,“我反正出不去了。”
“问你几个问题。”
“问吧。”
“你的货,从哪来的?”
“丁义珍给的。”
“丁义珍从哪来的?”
“不知道。他只管给货,我管卖。”
祁同伟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你骗我。”
疤瘌张没动。“没骗你。”
“丁义珍的上线,你见过。”
疤瘌张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嗒。
“你见过。”祁同伟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钉在那儿,“在仓库里。那天晚上。你送丁义珍去见一个人。那人坐在车里,没下车。你看不见他的脸。”
疤瘌张的手不动了。
“但你看见了他的手。”
会见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那双手,戴着手表。瑞士表。金表。不是一般人戴得起的。”
疤瘌张脸色变了。那道疤跟着抽搐了一下,像蜈蚣在爬。
“你认识那块表。”祁同伟往前倾了倾身子,“在哪见过?”
疤瘌张的嘴唇在抖。他低下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
“赵立春。”
祁同伟的手指猛地攥紧。
“那块表是赵立春的。我在电视上见过。他开会时候戴的。”
祁同伟霍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刮着地面发出吱的一声响,像指甲划过黑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