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
“确定。金表。瑞士的。表盘上有个十字架。”
祁同伟转身出了会见室。
孙丽和钱多在走廊里等着。孙丽靠着墙,一见他就直起身子。“祁哥,他说了?”
“说了。赵立春。”
孙丽的脸刷地白了。“赵立春?副国级那个?”
“对。”
“他不是被立案了吗?”
“立了案。还没判。货还在出。说明他在里面照样能指挥。”
钱多推了推眼镜。“祁哥,这案子咱们查不了。”
“查得了。”祁同伟往外走,“一个一个查。查到谁算谁。”
三个人出了拘留所。
阳光兜头盖脸砸下来,白花花的。祁同伟眯起眼睛,左腿隐隐发酸。旧伤。
“祁哥,现在怎么办?”孙丽问。
“回去。写报告。报上去。”
“报给谁?”
“最高检。中纪委。”
三个人上车。车子发动,空调出风口吹出凉飕飕的风。
祁同伟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自己写的——岩台山路不好走。看了一遍,折好,塞回去。纸条边角都磨毛了。
“祁哥。”孙丽忽然开口。
“嗯。”
“你怕不怕?”
祁同伟看着前面的路。“怕。”
“怕什么?”
“怕我妈担心。”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钱多在后座推了推眼镜。“祁哥,你妈知道你是干这个的吗?”
“知道。”
“她怕吗?”
“她不怕。”
“为什么?”
“她觉得她儿子比坏人厉害。”
孙丽轻轻笑了一声,笑得眼眶有点红。“阿姨真是的。”
车进了省城。
三个人回到办公室。赵大壮坐在那儿嗑瓜子,面前堆了一撮壳。看见他们进来,手一抖,瓜子撒了。
“查到了?”
“查到了。赵立春。”
赵大壮嘴里的瓜子掉了。
他蹲下去捡,捡了两颗,手一抖又掉了。“你他妈——”
“别骂人。”
赵大壮把瓜子塞进嘴里狠狠嚼了两下,像在嚼谁的骨头。“你确定?”
“疤瘌张亲口说的。赵立春的金表,他在电视上见过。”
王建国推门进来。“写报告。今天就报上去。”
赵大壮站起来。“王总,这报告一写——”
“他本来就该完。”
祁同伟坐下来,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
赵立春。金表。瑞士。十字架。丁义珍。疤瘌张。货还在出。人还在指挥。
写完最后一行,他签上名字,把报告递给王建国。
王建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塞进信封。“我亲自送。”
他走了。脚步声响在走廊里,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赵大壮不嗑瓜子了。钱多不推眼镜了。孙丽不擦头发了。三个人都看着祁同伟,像在等他说点什么。
“祁哥。”孙丽的声音轻轻的。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警察。”
祁同伟扭头看向窗外。
天灰了。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左腿又疼起来,隐隐的,闷闷的,像有根针在里面慢慢地转。
“不后悔。”
“为什么?”
“当了警察,才能抓坏人。不当警察,只能干看着。”
孙丽低下头,继续擦头发。其实头发早干了。
晚上。
祁同伟回到宿舍。推开门,李桂兰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那盆仙人掌。她看见他进来,把花盆放回窗台。
“吃了没?”
“没。”
“我给你热。”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点火。热锅。油在锅里慢慢摊开,冒出细细的烟。她打了个鸡蛋下去,蛋液在热油里滋啦滋啦地响,边缘很快卷起来,泛起金黄色的焦边。
祁同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背有点驼了。头发白了一半多。
“妈。”
“嗯。”
“今天查了个大案子。”
“多大?”
“很大。副国级。”
李桂兰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接着又翻动锅铲。“那你小心。”
“知道。”
她把鸡蛋盛出来,搁进碗里,端给他。鸡蛋煎得老了,边是黑的。
祁同伟接过碗,坐在桌边,咬了一口。脆的。苦中带着香。
“好吃吗?”
“好吃。”
“你回回都说好吃。”
“回回都好吃。”
李桂兰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他吃。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她今天转过方向了,朝着窗户。红气球还飘在那儿,跟仙人掌并排,一绿一红。
“妈。”
“嗯。”
“等这个案子结了,我带你出去走走好不好。”
李桂兰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你说过好几回了。”
“这回是真的。”
“你哪回都说真的。”
祁同伟把碗放下。“每回说的时候,都是真的。”
李桂兰没说话。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手糙得很,指腹上全是老茧,划过头皮带着沙沙的响。可那只手是暖的。
“去睡。明天还上班呢。”
祁同伟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是白的,干干净净的白,一道裂缝都没有。他看着那片白,看了很久。
“妈。”
“嗯。”
“我回来了。”
隔壁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他闭上眼睛。
赵立春。金表。十字架。快了。
窗外的风起来了。红气球在仙人掌旁边轻轻晃了晃,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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