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雁堂里,宴席到了高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宾客们都有了醉意。柳天雄也喝了七八杯,脸上泛着红光,但眼神依然清醒,像两把刀,一直在扫视着堂下的每一个人。
陈平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酒。
他在等。
等柳天雄的注意力从门口移开。
等护卫换班的那一炷香间隙。
等杀意蓄到最浓。
手背上的因果碑在发烫。六个字,六条命,六份杀意,全部灌进了“听涛”剑里。剑身在颤抖,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迫不及待要冲出去。
“小陈。”老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端着那壶酒站了半柱香了。到底送不送?”
“送。”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把杀意压下去。
不是消,是压。压到剑里,压到心里,压到骨头里。等到出剑的那一刻,全部放出来。
他走进归雁堂。
这一次,没有人拦他。护卫已经换班了,门口的四个是新来的,不认识他,也没在意他——一个送酒的小厨子,有什么好在意的?
陈平安走到主桌旁边。
柳天雄正在和赵家的家主赵无极说话,背对着他。
陈平安放下酒壶,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现在。
杀意从剑里冲出来,像决堤的洪水。
柳天雄猛地转身。
陈平安的剑已经刺出去了。
不是刺,是送。是蓄了三天的杀意,是练了半个月的腰力,是拔了上万次的出鞘。是陈铁衣的血,是负碑剑仙的魂,是陈家三百七十二口人的命。
剑尖直奔柳天雄的喉咙。
柳天雄的反应比柳天仇快得多。
他没有躲,没有挡,而是伸出了两根手指。
食指和中指,夹住了剑尖。
“听涛”剑的剑尖被两根手指夹住,不能再进一寸。
陈平安的杀意撞在柳天雄的护体罡气上,像水撞在石头上,溅起无形的涟漪,但石头纹丝不动。
“陈平安。”柳天雄看着他,笑了,“你终于来了。”
陈平安没有废话。他松开“听涛”剑,从腰间拔出另一把剑——那把快断的无名剑,刺向柳天雄的眼睛。
柳天雄松开手指,身体后仰,剑尖擦着他的眼皮过去,划开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流。
柳天雄摸了摸脸上的血,看了看手指上的红色,笑容消失了。
“你伤了我。”
“我说过,柳天仇也是这么说的。”
柳天雄一掌拍出。
陈平安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柱子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化神后期的一掌,他没有死,不是因为柳天雄手下留情,是因为他手里的无名剑替他挡了一部分力道。剑身碎了,碎成十几块铁片,散落一地。
陈平安从地上爬起来,嘴里全是血。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抬不起来。左肩的旧伤裂了,骨头可能也裂了。但他没有倒。
“你还能站?”柳天雄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还能杀你。”
陈平安从地上捡起“听涛”剑,剑尖指着柳天雄。
堂下的宾客已经炸了锅。有人往门口跑,有人往桌子底下钻,有人拔出剑来准备自保。但更多的人在看——看这个筑基初期的少年,怎么杀化神后期的柳天雄。
“你知道你和你曾曾祖父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柳天雄问。
“不知道。”
“陈铁衣死的时候,没有求饶。但他也没有笑。你不一样。你一直在笑。”
陈平安愣了一下。
他在笑吗?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是往上翘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笑的。也许是出剑的那一刻,也许是柳天雄夹住剑尖的那一刻,也许是他从地上爬起来的那一刻。他确实在笑。
“因为我知道,”陈平安说,“你今天会死。”
“就凭你?”
“不凭我。凭它。”
陈平安举起左手,手背上的因果碑在发光。
不是普通的光,是血红色的光,红得像火,红得像血,红得像负碑剑仙站在剑气长城上斩杀虚空生物时的眼睛。
柳天雄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的因果碑——”
“快满了。杀你,刚好满。”
陈平安一剑刺出。
不是送,是掷。他把“听涛”剑掷向柳天雄,就像在剑气长城掷向柳天仇一样。
柳天雄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