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去接。
但他接住的不是剑,是陈平安。
陈平安在掷剑的同时,整个人扑了上去,像一只扑向猎物的豹子。他的右手抓住了柳天雄接剑的手腕,左手——那只抬不起来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碎瓷片。
就是他在泥瓶巷用的那块碎瓷片。
他一直留着。
碎瓷片划过柳天雄的喉咙。
不是刺,是划。从左到右,和六年前划开那个混混的喉咙一模一样。
柳天雄的眼睛瞪得很大。
他想说话,但喉咙已经被划开了,血从伤口喷出来,喷了陈平安一脸。
温热的。
和他爹的血一样热。
柳天雄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陈平安跪在他旁边,大口喘气。
手背上的因果碑在发光。柳天雄死了,“柳”“天”“雄”三个字出现在碑上。
九个字。
三条命。
陈平安低头看着手背上的字,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爹,娘。我替你们报仇了。”
归雁堂里,一片死寂。
两百个宾客,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浑身是血,左肩塌着,右手握着碎瓷片,手背上的因果碑在发光。
赵无极第一个站起来。
“陈平安。”他的声音很平静,“柳天雄死了。柳家的地盘,赵家要一半。你答应过的。”
陈平安抬起头,看着他。
“答应过的事,算数。”
赵无极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归雁堂。
其他世家的家主面面相觑,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跟着赵无极走了。
柳家完了。
从今天开始,北俱芦洲的天,变了。
宁姚从门口走进来,站在陈平安面前。
“你活着出来了。”
“我说过,该死的人还没死完。”
“柳天雄死了,柳家也快完了。你还要杀谁?”
陈平安低头看着手背上的因果碑。
九个字,三笔。
碑上的纹路已经密密麻麻,像一张黑色的蛛网,从手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
“杀负碑剑仙。”
宁姚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
“厉天刑说,负碑剑仙的残魂要夺舍我。三年之内,要么我吞噬他,要么他吞噬我。我不想被吞噬,所以我要杀了他。”
“你疯了。负碑剑仙是三万年前的远古剑仙,你杀不了他。”
“柳天雄也说杀不了他。他死了。”
宁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人,真的是疯了。”
“也许是。但我没有别的路。”
陈平安站起身,把“听涛”剑捡起来,递给宁姚。
“还你。”
宁姚接过剑,擦掉剑刃上的血,插回鞘中。
“接下来去哪?”
“回剑气长城。找厉天刑。”
“找他做什么?”
“问他怎么杀负碑剑仙。”
陈平安转身走出归雁堂。
宁姚跟在他身后。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杀了柳家三口的少年,一个陪他杀人的女子。
走出了柳府,走出了碧落城,走向了剑气长城。
手背上的因果碑在月光下发出幽幽的光。
九个字。
还有很多字要刻。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