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碑剑派的废墟在北俱芦洲的最北边。
从剑气长城坐传送阵到青牛城，再从青牛城骑马往北走七天，穿过一片荒原，翻过一座秃山，才能看到那片废墟。
陈平安和宁姚骑马走了七天，第七天傍晚，终于到了。
夕阳把天边烧成了红色。
废墟在红光中像一堆被遗弃的枯骨——断墙、碎瓦、烧焦的房梁、倒塌的石柱，散落在荒草丛中，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腐朽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烂在了土里，烂了三千年，还在烂。
陈平安勒住马，看着那片废墟。
“这就是负碑剑派？”宁姚在他旁边，声音很轻。
“是。”
“你以前来过吗？”
“没有。师父只给我看过地图。”
陈平安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宁姚，背着两把剑——一把是厉天刑的“负碑”，一把是负碑剑仙的真品——走进了废墟。
荒草长到了他的腰。
草里有虫子在叫，声音尖锐，像小孩在哭。
他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惊起一群乌鸦。
乌鸦从废墟里飞起来，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半边天。
他在废墟里走了一个时辰。
从山脚走到半山腰，从半山腰走到山顶。每走一步，脚下就踩到一样东西——碎瓦片、烂木头、生锈的铁钉、发黑的骨头。
他蹲下来捡起一根骨头。骨头很轻，一捏就碎了，碎成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
三十年了。
三十年足够让骨头变成粉末。
“这里当年有多少人？”宁姚跟在他身后。
“三百七十二个。”
“尸体呢？”
“柳家收走了。拿去喂灵兽了。”
宁姚沉默了片刻。
“柳天雄已经死了。”
“我知道。但柳家还在。”
陈平安站起身，把粉末从手上拍掉，继续往山顶走。
山顶上有一座倒塌的殿堂。
殿堂的屋顶塌了一半，剩下的半边斜搭在墙上，像一张歪了的嘴。
墙上的壁画还看得清——一个人站在黑色的巨墙上，面对着无尽的黑暗。和文庙那幅画一模一样。
负碑剑仙。
陈平安走进殿堂，把厉天刑的剑从背上解下来。
殿堂的正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刻着负碑剑派的标记——一座碑，一把剑。碑是倒着的，剑是断的。倒碑断剑，负碑剑派的标志。
陈平安把剑插在石台上。
剑身没入石台三寸，立在废墟中，像一座碑。
“师父，到了。”他说。
风从殿堂的缺口吹进来，吹动了剑身上的红色纹路。
纹路亮了一下，然后暗了。像是有人在剑里应了一声。